留观室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死死糊在闵川的口鼻上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输液泵发出单调的“滴、滴”声。
闵川垂着眼皮,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细长的留置针。透明的软管连接着上方的药袋,液体正以每小时五十毫升的速度,缓慢地渗入他的静脉。
就在三秒前,他借着调整体位的动作,用拇指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输液管与留置针接口的橡胶垫。
那里有一粒微小的、几乎不可见的白色结晶。
那是抗凝剂析出的残留物。
这不是普通的生理盐水,也不是常规的镇静剂。这袋药液里,混入了足以致命剂量的肝素钠衍生物。
而更让闵川血液凝固的是,药袋底部的标签上,印着一行鲜红的批号:20231024-A7。
这是今天早上刚出厂的批次。
前任护士陈默死于三天前,死因是“突发心梗”。如果这袋药液是陈默留下的“意外”,那么批号应该停留在三天前。但现在的批号,指向了今天清晨五点的物流记录。
有人在昨晚,或者今晨,重新灌装了这袋药液,并精准地替换了标签。
“闵护士,感觉怎么样?”
声音从对面传来,温和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。
柳青坐在折叠椅上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闵川的脸上,而是死死锁在他的手部。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块金表的表带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作为急诊科护士长,她有权力也有义务对疑似药物中毒或精神异常的员工进行留置观察。
“血压有点低。”闵川的声音很轻,刻意压低了音调,试图掩盖声带的颤抖,“可能是紧张。”
“紧张是正常的。”柳青微微前倾身体,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更浓了,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,“毕竟,董事长失踪案还在调查期。你是最后一个接触VIP病房的人之一,也是今晚唯一负责输液泵维护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冰冷的弧度:“赵刚队长刚才在门口守着呢。他说,如果你敢乱动,他就直接按紧急呼叫按钮。你知道后果吧?”
闵川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赵刚。那个粗鲁、警惕、喜欢重复别人话确认安全的保安队长。
闵川知道赵刚昨晚收了钱,放行了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进入VIP区。但此刻,赵刚只是柳青手中的一把钝刀,用来确保他不会逃跑,也不会自杀。
报警?不可能。
一旦报警,柳青会立刻调取昨晚值班室的监控。虽然她声称监控权限在她手里,但如果闵川表现出强烈的对抗情绪,她会以“妨碍公务”或“精神不稳定”为由,直接申请警方介入,将事情定性为内部纠纷。
届时,他不仅拿不到证据,还会因为“私藏涉案物品”被当场逮捕。
而且,他还不能联系老周。
老周是法医,是他唯一信任的朋友。但在陈默死后,老周曾劝过他:“别查了,有些局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当时闵川选择了沉默,换取了晋升为高级护理师的机会。现在,这份沉默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。
他必须切断与老周的所有联系。如果老周出现在这里,柳青会立刻意识到闵川背后有人,从而加速收网。
闵川深吸一口气,肺部扩张带来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需要样本。
只要拿到那袋残液的样本,证明其中的抗凝剂成分与陈默死前的血液样本不符,就能证明这不是陈默的“意外”,而是针对他的谋杀陷阱。
但他不能伸手去拔针头,也不能直接去够药袋。
柳青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
“你的手指在抖。”柳青突然开口,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,“是不是药效开始起作用了?要不要我让你休息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闵川迅速回答,“我只是……想喝点水。”
“水?”柳青挑眉,“你现在的状态,不适合摄入额外液体。尤其是含有未知成分的液体。”
她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。
闵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必须做得更隐蔽。
他慢慢抬起左手,假装去抓床头的纸巾盒。实际上,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输液泵侧面的采样阀接口。
那是一个只有两毫米宽的小阀门,平时用于抽取少量药液进行化验。
柳青的手指停止了摩挲金表。
“闵川。”她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你的手,离泵体太近了。”
闵川的手僵在半空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,滴在白色的病号服上。
“我在……找遥控器。”他撒谎道,眼神飘忽不定。
“这里没有电视。”柳青冷冷地说,“也没有遥控器。”
就在这时,输液泵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。
不是报警音,而是流速异常的提示音。
闵川猛地低头。
原本匀速滴落的液珠,突然变得粘稠,甚至出现了逆流的现象。
红色的血液,正沿着透明的软管,向上攀爬。
这意味着,抗凝剂的浓度正在急剧升高,或者,输液泵的负压系统被人为干扰,导致血液回流混合。
时间不多了。
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四十分钟,他的凝血功能就会彻底崩溃。届时,哪怕柳青不给他定罪,他也会因为内脏出血而死在留观室里。
而柳青只需要等上一小时,然后宣布他是“自杀未遂”或“急性心梗死亡”。
一切都会归于平静。
“怎么停了?”柳青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闵川,你在做什么?”
闵川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不能解释,不能求助,不能暴露他知道批号的事。
他必须在这一瞬间,完成提取。
他利用左手抓向输液泵的动作,右手迅速探入袖口,摸出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微型离心管——这是他上周为了准备离职交接,偷偷留在值班室抽屉里的实验器材。
他的动作极快,快到柳青只看到他的手臂抖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柳青皱起眉头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但还没反应过来。
闵川的指尖扣住了采样阀,用力一拧。
一滴浑浊的、带着淡紫色的液体,落入他藏在掌心的离心管中。
与此同时,他感觉到手背上的血管剧烈跳动,那种冰冷的、麻木的感觉正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
他成功了。
但他也失败了。
因为他发现,那滴液体里,不仅有抗凝剂,还有一种特殊的荧光标记物。
这种标记物,只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特定实验室里使用。
而拥有该实验室最高权限的人,除了院长,就是柳青。
“闵川,把手放下。”柳青的声音不再温和,而是充满了压迫感,“你在干什么?”
闵川缓缓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冰凉的手指,依旧在摩挲着金表。
“我在……检查我的生命体征。”闵川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他将离心管塞进嘴里,咬破后牙槽,将其吞入胃中。
这是一个不可逆的决定。
一旦吞下,他就彻底切断了所有外部验证的可能。样本只能由他自己保管,直到他找到机会取出。
而此刻,他成为了一个孤立的嫌疑人。
柳青眯起眼睛,看着闵川鼓起的喉咙,冷笑了一声。
“吞下去?”她轻声问,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销毁证据吗?”
她走上前,一把抓住闵川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柳青凑近他的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这袋药液里的抗凝剂,是我儿子亲自配制的。他需要这个案子,来证明他的医学天赋,也来证明他对家族遗产的控制权。”
闵川瞳孔骤缩。
原来如此。
陈默的死,不是意外,也不是单纯的谋杀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。
用陈默的死,引出闵川;用闵川的死,掩盖柳青儿子的罪行。
而他,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。
“现在,”柳青松开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那副端庄冷漠的模样,“你可以选择配合调查,承认是你误操作导致董事长病情恶化,从而减轻你的罪责。或者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输液泵上疯狂闪烁的红灯。
“或者,等待天亮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刚刚刺破黑暗。
距离天黑,还有两个小时。
距离死亡,也只有两个半小时。
闵川看着那袋正在逆流血液的药液,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碎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,找到真正的凶手。
不,不是凶手。
是那个能让柳青闭嘴的人。
他想起昨晚,赵刚放行那个人时,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松木燃烧后的焦味。
那不是普通的烟味。
那是某种特定化学试剂燃烧后的气味。
在海城,只有一个人,经常使用这种试剂。
闵川的目光穿过柳青的肩膀,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牌上写着:VIP-01。
董事长的病房。
那里,还藏着最后一块拼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