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‘时光修表铺’斑驳的玻璃棚顶上,声音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。
屋内没有电,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晕,勉强照亮工作台一角。
陈默坐在昏暗中,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。针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在他指尖微微颤抖,却稳如泰山。
他面前躺着一个浑身泥污的流浪汉。男人胸口起伏微弱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,像是被某种毒素侵蚀后的坏死。
“滴——”
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一声长鸣,随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。
停电了。
陈默眉头微皱,并没有慌乱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怀表,打开表盖,借着最后一点余光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距离拆迁办贴封条,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如果这个人死了,他就再也找不到那个能帮他保住修表铺的秘密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雨水腥气和陈旧机油的味道。他抬起手,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那枚银针。
这是禁忌。
七年前,因为这根针,他失去了妹妹。从那以后,他发誓再也不碰医术,只做修表匠。
但现在,他没有选择。
“别怪我。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,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。
他将银针对准流浪汉左胸膻中穴的位置。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没有血流出,反而渗出一股黑色的黏液。
那是高浓度的神经毒素。
陈默的手很稳,眼神专注得如同在修复一枚精密的瑞士机芯。他手腕轻抖,银针没入三寸,随即开始以特定的频率震颤。
嗡……
银针发出极细微的蜂鸣,与流浪汉体内某种异常的生命信号产生了共振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就在陈默准备拔针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。
哒、哒、哒。
节奏缓慢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紧接着,是一串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赵三爷来了。
陈默瞳孔骤缩,但他没有停手。他知道,一旦此刻停止,流浪汉就会脑死亡,而他也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。
“陈老板,这么晚了,还在修表?”
一个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穿透雨幕,在狭小的店铺内响起。
赵三爷站在门口,一身定制西装一尘不染,与外面的泥泞格格不入。他右手把玩着那串沉香木佛珠,左手戴着一枚蛇头金戒指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默,落在昏迷的流浪汉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这货色不错,可惜,心跳停了。”
陈默没有抬头,手指依然固定在银针柄上。
“滚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赵三爷轻笑一声,迈步走进屋内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陈老板还是这么客气。”赵三爷走到工作台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,“不过,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藏就能藏住的。比如,这个‘容器’。”
他伸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指,轻轻点了点流浪汉的额头。
“里面装的东西,可是能救我女儿命的宝贝。你把它弄坏了,我可要收利息了。”
陈默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他只是个醉汉。”
“醉汉?”赵三爷挑眉,眼中的笑意未减,但眼底多了一丝危险,“陈老板,别装傻。他身上有我的标记,那些银针,是我的人留下的。他在替我保管货物,直到合适的移植时机。”
陈默心中一沉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或绑架,这是一场非法的器官交易。流浪汉是被选中的“容器”,而那些银针,是控制他生命体征、防止排斥反应的非法医疗手段。
如果现在拔出银针,流浪汉必死无疑。
如果不拔,赵三爷随时可以带走人,甚至当场取走器官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陈默看了一眼手中的银针。
这根针,不仅连接着流浪汉的生命,也连接着他过去的罪孽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么放弃流浪汉,保全自己;要么赌一把,用这根针逆转局势,哪怕付出自由的代价。
陈默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妹妹临终前苍白的脸。
*“哥,我想看大海。”*
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你说得对,他不是醉汉。”
陈默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冷静。
赵三爷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。
“他是我的病人。”
话音未落,陈默猛地发力!
不是拔针,而是将银针向下按压到底,并迅速旋转半圈。
这一动作违背了所有常规急救常识,但在地下黑医的行规里,这叫“锁脉”。
银针深入心脏附近,强行切断了毒素向大脑的扩散,同时也让流浪汉的心跳进入了一种假死状态。
“你疯了!”赵三爷脸色大变,伸手去抓陈默的手腕,“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?你会把他变成植物人!”
陈默甩开他的手,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“植物人总比死人好。”
陈默抓起桌上的酒精棉球,狠狠擦拭掉流浪汉胸口渗出的黑血。
然后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浑浊的药液——那是他私自配制的解毒剂,成分不明,风险极大。
他将药液注入流浪汉静脉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做完这一切,陈默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调动了全身的气力,仿佛回到了当年做手术时的状态。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,像是一场迟到了七年的噩梦重演。
赵三爷死死盯着流浪汉的胸口。
原本已经平息的监护仪(虽然没电,但他带了便携式检测仪),突然跳动了一下。
微弱,但真实。
“还活着……”赵三爷喃喃自语,眼中的震惊逐渐转化为贪婪,“有点意思。陈老板,你果然有两把刷子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,重新把玩起佛珠。
“既然他还活着,那就更好办了。明天一早,拆迁办的人会来贴封条。你可以选择交出货,或者……”
赵三爷顿了顿,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或者,我们一起看看,是你先失去这家店,还是我先失去耐心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雨声依旧嘈杂,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他赢了第一回合,但代价是什么?
他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指尖还在微微颤抖,那是过度使用“气”的后遗症。更重要的是,他刚刚打破了多年的禁忌,使用了那枚银针。
这意味着,他再也无法隐藏自己曾是地下医生的身份。
赵三爷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警察,也可能随时赶到。
因为就在刚才,为了稳定流浪汉的生命体征,陈默不得不启动了手机上的紧急求救程序——那是他作为前医生养成的本能,尽管他知道这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陈默疲惫的脸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老城区的污垢,却冲不净这里的罪恶。
就在这时,躺在床上的流浪汉,手指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,颤巍巍地抬起,指向了陈默身后黑暗中的某个角落。
那里,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没有人进来过。
但陈默感觉到,一股冰冷的视线,正从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