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房里的炭火早已燃尽，余温却像毒蛇般缠绕在季云舒的指尖。
曹贵嫔就坐在三步之外的紫檀椅上，那身正红织金翟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左手戴着护甲套，指甲尖长如钩，轻轻敲击着扶手，节奏不紧不慢，却敲得人心头发颤。半个时辰了，这声音从未停过。
“季女史。”曹贵嫔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，“永昌帝后的大婚吉服，明日便要呈送御前。尚衣局规矩，误期者，杖责二十，逐出宫门。你可知罪？”
季云舒垂着眼，手中捏着一根银针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：“姑姑这话折煞奴才了。奴才不过是想确保每一处针脚都经得起陛下审视，毕竟，这是天家体面。”
“体面？”曹贵嫔冷笑一声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季云舒手中的内衬，“我只要它完好无损地交出去。里子那块污渍，若是让御前太监看见，你我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季云舒心头一凛。她知道那块“污渍”是什么。
那是三年前林贵妃被赐死前，私印绣入内衬留下的痕迹。如今，这枚私印竟然出现在了一位刚入宫、与林家毫无瓜葛的新晋嫔妃的吉服里。若此时拆线验看，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，而那个知情宫女翠儿，便是第一个祭品。
“是，奴才明白。”季云舒低下头，手指微微颤抖，将剪刀缓缓移向那处隐秘的绣纹。
翠儿缩在角落里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她曾亲眼见过林贵妃深夜潜入尚衣局，与曹贵嫔密会。那一刻，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却没想到，自己只是另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“动手吧。”曹贵嫔催促道，眼神中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，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季云舒深吸一口气，剪刀刃口对准了那枚私印所在的丝线。只要剪断这一缕，再巧妙地用同色丝线覆盖，便能掩盖住所有的痕迹。但这需要极稳的手，和极快的心思。
就在剪刀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，翠儿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谁准你出声的？”曹贵嫔猛地抬头，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翠儿。
翠儿浑身剧震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：“姑……姑姑，奴婢知错了！奴婢不该……不该看见！”
季云舒的心猛地揪紧。翠儿要招供了吗？不，她不敢。在这个深宫里，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“闭嘴。”曹贵嫔冷冷吐出两个字，随即看向季云舒，“继续。若因旁人的蠢笨耽误了工期，后果自负。”
季云舒咬了咬牙，再次举起剪刀。她的动作看似从容，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。她必须在这一刻做出选择：保全证据，还是保全性命？
忽然，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。
“啊——”季云舒低呼一声，手中的剪刀失控滑落，刀刃深深划破了右手食指。鲜血瞬间涌出，殷红一片，滴落在那枚私印所在的白色内衬上。
血珠在丝绸上晕开，如同盛开的花朵，迅速侵染了原本清晰的绣纹。
曹贵嫔眯起了眼睛，没有说话，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季云舒看着那滩血迹，心中竟升起一丝诡异的轻松。这下好了，无论怎么解释，这块内衬都成了“污损之物”。按照宫规，污损御赐衣物者，需重新制作，且原物销毁。
“手滑了。”季云舒抬起头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愧疚，“姑姑恕罪。奴才这就去取伤药，重新处理这块布料。”
“不必。”曹贵嫔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块染血的内衬，仔细端详着那团模糊的血迹。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被血覆盖的区域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“这块料子毁了。”曹贵嫔淡淡说道，语气中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，“按规矩，废弃。另外找一块新的，今夜务必完工。”
季云舒松了一口气，躬身行礼：“谢姑姑恩典。”
她接过那块染血的内衬，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。在那一刻，她与翠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翠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。她知道，只要这块布料被销毁，那个秘密就永远埋在了黑暗里。
然而，季云舒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安全。曹贵嫔并没有放过她，而是通过这种方式，让她亲手毁掉了唯一的证人。从此以后，季云舒便成了这场阴谋的共犯，再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“退下吧。”曹贵嫔挥了挥手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闭上了眼睛，“翠儿，你也去歇着。记住，今晚的事，烂在肚子里。”
翠儿连连点头，拖着颤抖的身体退出暗房。
季云舒整理好衣袖，最后看了一眼曹贵嫔的背影。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，只有护甲套下的手指，依旧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。
她转身走出暗房，夜风灌入领口，带起一阵寒意。袖中的内衬冰冷沉重，那枚被血液污染的私印，此刻已不再是证据，而是一个无法言说的诅咒。
为什么？
那枚属于林贵妃的私印，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刚入宫、与林家毫无瓜葛的新晋嫔妃的吉服里？
季云舒停下脚步，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轮廓，心中的疑问如野草般疯长。曹贵嫔当年陷害前太子的旧案，难道真的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吗？还是说，这一切，不过是另一场更大棋局中的一步？
她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既然已经踏入了这片泥沼，那就只能一步步走下去，直到看清所有的真相，或者，葬身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