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，敲打在绣阁的窗棂上，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试探着推门而入。
屋内炭火正旺，却驱不散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。陆婉跪坐在绣架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那并非她柔弱的骨肉，而是某种坚硬的器物。她的右手持着一把银剪，剪刀尖端抵在那幅未完成的苏绣残片上——那是侧妃林氏生前最后一件作品，如今只剩下一角焦黑的边缘和几缕断裂的丝线。
方敏就坐在对面的紫檀榻上，一身正红织金蟒袍，在这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她并未看那幅绣品，而是死死盯着陆婉手中的剪刀。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摩挲着拇指，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冷冽的气息。
“陆管事，”方敏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，“这针脚，怎么越补越乱？本夫人记得，你进府三年，从未失手过。”
陆婉没有抬头，语速极缓，字字斟酌：“回夫人的话，雨夜湿气重，丝线易断。婉儿手艺粗浅，怕辜负了夫人‘贤良淑德’的名头，所以……格外小心了些。”
这句话看似是谦辞，实则是一根软钉子。她在提醒方敏，自己是在为她的名声服务，而非为了那具冰冷的尸体。
赵嬷嬷站在方敏身后，尖酸刻薄的嗓音适时响起：“哟，陆管事倒是会说话。小心？我看你是心虚吧。侧妃娘娘走得急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，你这绣坊里的东西，是不是也该跟着‘清理’干净些？”
陆婉的手指微微一颤，剪刀在布料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。她垂下眼帘，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“嬷嬷说笑了。绣品即人心，若心乱了，针脚自然乱。婉儿只是……想保全心中的平静。”
方敏冷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目光如冰锥般扎向陆婉：“平静？本夫人要的不是你的平静，是这侯府的安宁。听说，侧妃死前，曾与你说过几句悄悄话？陆管事，你与侧妃的关系，似乎比旁人亲近得多啊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陆婉知道，这是陷阱。方敏怀疑她与林氏有私交，甚至怀疑她知道林氏死亡的真相。而此刻，她必须在那枚藏在绣品夹层里的染血银簪被搜出之前，将其转移出去。
青黛在一旁绞着手帕，眼神慌乱地扫视着四周，嘴唇嗫嚅着，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出声。她是陆婉的贴身丫鬟，也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。但陆婉清楚，青黛已经被方敏收买，此刻的犹豫，不过是良心未泯的最后挣扎。
“夫人，”陆婉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温顺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，“婉儿斗胆请教一句，若是这绣品中藏有污秽之物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方敏眯起眼睛：“自然是销毁。一把火烧了，灰烬都扬到江里去。”
“可若是不烧呢？”陆婉抬起头，直视着方敏，“若是这污秽，已经渗入了布料的经纬之中，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？”
方敏的眼神骤然变冷：“你在暗示什么？”
“婉儿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陆婉低下头，手中的剪刀突然顿住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，将藏在指尖的那枚银簪悄然滑入掌心。那簪子冰冷刺骨，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，那是林氏最后的秘密。
就在这时，陆婉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右手食指传来。她故意用力过猛，剪刀划破了指腹。鲜血瞬间涌出，滴落在白色的绣布上，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。
赵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哎呀！陆管事，你这是何苦！”
方敏猛地站起身，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：“陆婉！你这是在做什么？用血毁掉绣品？还是……你想以此威胁本夫人？”
陆婉看着那滴血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这一滴血，让原本可以解释为“修补失误”的残片，变成了“蓄意破坏”的铁证，但也让方敏不得不暂时收起搜查的念头，转而追究她的“罪行”。
“婉儿手滑了。”陆婉轻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可怕，“但这血，或许能洗清某些冤屈。夫人，您说是吗？”
方敏死死盯着那滴血，手指上的扳指被摩挲得发亮。她知道陆婉在赌，赌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皮。如果现在动手，只会引来更多的猜测；如果不处理，这滴血就会成为日后清算的把柄。
“来人，”方敏冷冷道，“给陆管事包扎。至于这幅绣品，先收起来。本夫人倒要看看，她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赵嬷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，上前去拿药箱。陆婉趁机将掌心的银簪塞入袖袋，动作流畅而隐蔽。她知道，时间不多了。方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，她一定会在事后仔细检查绣品的每一处细节。
青黛终于忍不住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急切地说道：“主、主子，快走！外面有人来了！”
陆婉没有看她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示意她冷静。她知道青黛的背叛，也知道青黛的恐惧。在这个侯府里，没有人是安全的，包括她自己。
“青黛，”陆婉低声说道，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，“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要提那支秃笔。”
青黛浑身一震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：“主、主子……那支笔……”
“嘘。”陆婉打断了她，目光越过方敏的肩膀，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方敏转过身，背对着她们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但她的手，却在暗中紧紧攥成了拳头。她知道那支秃笔的存在，也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那是林氏生前最爱用的物件，里面藏着足以颠覆整个侯府的秘密。
而此刻，那支秃笔，竟然出现在了陆婉的香囊夹层里。
陆婉的心跳加速，但她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温顺的疏离。她知道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。她用自己的手指筋脉为代价，换来了这一刻的喘息。但方敏不会善罢甘休，她会像一条毒蛇一样，慢慢收紧绞索。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窗户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陆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，鲜血已经止住了，留下一道鲜红的疤痕。她轻轻握紧拳头，感受着那根断裂的筋脉带来的钝痛。
这痛，是她活下去的代价，也是她复仇的开始。
方敏突然开口，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：“陆管事，你的香囊，似乎有些沉重呢。不如，让本夫人帮你检查一下？”
陆婉抬起头，迎上方敏冰冷的目光，微微一笑：“夫人多虑了。这只是些寻常的绣线罢了。不过，婉儿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教夫人。侧妃林氏生前，是否曾借过您的东西？”
方敏的笑容僵在脸上，随即恢复如初：“本夫人乃正房夫人，岂会向侧妃借物？陆管事，你的想象力，倒是丰富得很。”
陆婉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敏。她知道，方敏在撒谎。那支秃笔，正是方敏早年误会的证据，也是她心中最大的恐惧。
而此刻，这支秃笔，就在陆婉的香囊里，静静地等待着它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