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江南的湿气渗进常家老宅的青砖缝里。
正厅内,檀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裹住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严修站在供桌前。
他手里捏着那炷香。
这是贯穿了六章的第一炷香。
第一章时,它躺在锦盒里,未点燃;第二章,严修拿起它;第三章,火苗舔舐香头;第四章,他将其插入正中央;第五章,常家人试图用嘴吹灭,失败了;第六章,它在正中央燃烧殆尽,灰烬落入《常氏宗谱》的缝隙。
此刻,它是新的。
严修从袖中取出一根全新的线香。
动作很慢。
慢得像是在拆解一颗定时炸弹。
常振国站在一旁,穿着那件不合身的中山装,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《常氏宗谱》,指节发白。
“跪下。”
常振国的声音很硬。
他在维持长子的威严。
他在警告这个赘婿:安分守己。
按照祖训,外姓人,尤其是赘婿,只能跪在蒲团的最外侧。那是末席,是耻辱的位置。
严修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走向了那个刻着“长孙”二字的紫檀蒲团。
不是外侧。
是正中。
赵管家尖细的声音响起:“严先生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。”
严修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管家。
眼神平静,像是在看一堆废弃的报表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严修说。
语调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。
就像在读账单上的数字。
他没有争辩。
只是默默接受了常振国看似宽容实则羞辱的安排——允许他跪在正中,但前提是必须行最高规格的三跪九叩大礼,且全程不得抬头,直到仪式结束。
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羞辱。
要把他的脊梁骨敲碎,让他永远记住,他是靠施舍才站在这里的。
严修转身,面向祖先牌位。
双膝弯曲。
膝盖触碰到粗糙的蒲团纤维。
痛感传来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供桌上。
灰尘很厚。
积了三年的灰尘。
第一声铜磬响起。
沉闷,悠远。
震落了供桌边缘积灰。
严修开始跪拜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一次起身,他都保持着标准的九十度鞠躬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下,滴在青石板上。
常振国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他在等。
等严修崩溃。
等严修因为体力不支而失态。
那样,他就有理由以“冲撞祖先”为由,将严修赶出祠堂,甚至报警指控其扰乱治安。
法律是他最后的盾牌。
只要严修表现出任何非理性的行为,他就赢了。
上午八点。
仪式进入高潮。
严修已经跪了两个小时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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