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四十五分。
正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脂，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。
常振国站在供桌左侧，那件不合身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《常氏宗谱》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。他的呼吸很急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头轻微的嘶鸣，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野兽本能。
严修跪在蒲团最外侧。
膝盖传来的痛感是真实的，坚硬的紫檀木透过薄薄的裤料，硌着骨膜。但他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常振国的肩膀，落在供桌正中央。
那里立着一只青铜香炉，炉身布满铜绿，纹路里嵌满了陈年的污垢。而在香炉的正中心，插着一炷未点燃的线香。
那是“中央供桌的第一炷香”。
第一章时，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未被点燃，象征着一种悬置的权力。此刻，它依然未燃，但周围的气氛已经变了。
苏婉站在侧后方，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，眼神在丈夫和父亲之间游移，最终停留在严修低垂的眉眼下。她想说些什么，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，发不出声音。
赵管家缩在阴影里，手中的折扇半天没摇一下。他偷偷瞥了一眼常振国后背渗出的冷汗，又迅速看向严修挺直的脊背，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。
常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，闭着眼，偶尔发出一两声浑浊的咳嗽。她没有睁眼，但她知道，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，也不是那个只会赌博的儿子，而是这个沉默的赘婿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斜斜地打在供桌上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，像无数细小的幽灵。
严修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。他没有看常振国，也没有看任何人，只是看着那炷香。
“该添香了。”
严修的声音很轻，平稳得像在读一份账单上的数字。没有起伏，没有情绪，只有陈述事实的语气。
常振国猛地睁开眼。
他没想到严修会在这个时候开口。按照祖训，添香是由长房嫡孙执行的仪式，这是权力的象征，是身份的确认。刚才严修抹香灰入眉心，已经是僭越，现在竟然还要碰那炣香？
“站住。”
常振国厉声喝道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伸手拦在严修面前。
他的手掌张开，掌心朝外，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，也是一个警告。
“祖训有言，非嫡系血脉，不得触碰主香。”常振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，“严修，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家规，现在还想染指主香？你是想彻底断绝与常家的关系吗？”
这句话很重。
它在道德上给严修扣上了一顶大帽子：不敬祖先，破坏规矩，自绝于家族。
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。
苏婉倒吸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地向严修靠近半步，却又不敢真的上前。
赵管家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衣袖，实则竖起耳朵听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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