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事嬷嬷跪在暖阁的波斯地毯上,膝盖下的绒毛被压得扁平。
她不敢抬头,只盯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。
手里捧着的,不是账册,而是一卷残破的皮料。
那是正红狐裘本该有的样子,如今却只剩下一半的皮毛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野兽啃噬过,又像是被人慌乱中剪断。
“夫人。”
嬷嬷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
“库房清点……实数少了二两重。”
她咽了一口唾沫,喉咙干涩得发疼。
“账上记着‘正红狐裘一件’,可实物……只剩这半件了。”
贺婉坐在紫檀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。
笔尖蘸满了朱砂,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,雪还没下下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寒意。
炭火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像是在嘲笑她的沉默。
“少了多少?”
贺婉轻声问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嬷嬷的心口。
“回夫人……”嬷嬷额头磕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少了整张背脊的那一块。剩下的,都是边角料拼凑的。”
贺婉放下笔。
墨汁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她站起身,走到案前。
指尖轻轻抚过那卷残皮。
粗糙、冰冷,带着股腥臊味。
这是田秀兰的手笔。
克扣皮料,变卖换钱,填补赌债留下的窟窿。
然后,用次品充好,试图在寿宴上蒙混过关。
多么拙劣的算计。
贺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没有生气,反而觉得有些可笑。
田秀兰以为,只要把狐裘穿在身上,就能掩盖她内心的空虚和卑微。
可她不知道,真正的权力,从来不在衣服上,而在衣服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里。
“是谁经手的采买?”
贺婉问。
“是……是奴婢。”嬷嬷浑身一颤,几乎要瘫软在地,“奴婢知错,求夫人饶命!”
贺婉没说话。
只是挥了挥手。
两个婆子上前,架起嬷嬷,拖出了暖阁。
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,随即归于死寂。
这就是规矩。
犯错的人,不需要辩解,只需要消失。
小翠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她是贺婉的贴身丫鬟,机灵活泼,此刻却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。
“去,把库房里那块备用的紫狐皮拿来。”
贺婉吩咐道。
小翠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夫人,那块皮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贺婉打断了她。
语气平静,不容置疑。
小翠咬了咬牙,转身跑去。
片刻后,她捧着一块深紫色的狐皮回来。
色泽温润,光泽如缎,是上好的货色。
但在那皮料的内侧,隐约可见几个细小的针孔。
那是私藏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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