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,照在紫檀木案头那份朱笔批红的冬衣清单上。墨迹未干,“正红色狐裘一件”后面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那空白像是一只张大的嘴,无声地嘲笑着贺府内院的体面。
贺婉坐在炕桌前,手里捏着一枚象牙签子,轻轻拨弄着炭火盆里将熄的余烬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听着门外小翠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后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“夫人。”掌事嬷嬷王妈妈掀开帘子进来,膝盖一软就要跪下。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显得有些松垮,袖口磨出了毛边,显然是为了今日特意换上的最体面的行头。
贺婉没让她跪,只淡淡瞥了一眼案上的账册:“起来吧。田侧室今日过寿,若是让外人看见正房的主子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利索,传出去,贺家的脸面往哪搁?”
王妈妈脸色惨白,双手攥着那块绣着鸳鸯的手帕,指节泛白。那手帕是田秀兰赏她的,说是讨个吉利,可此刻拿在手里,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回夫人的话,”王妈妈声音发颤,眼神飘忽不定,不敢看贺婉的眼睛,“库房里的冬衣已经清点过了。除了……除了那件正红狐裘,其他的都在。”
“哦?”贺婉放下象牙签子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少了一件?怎么个少法?”
“是、是皮料出了问题。”王妈妈咽了口唾沫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“外头的供应商老赵送来的皮料里,混了几块颜色不正的次品。小的们怕做坏了惹罪责,就……就把那些次品剔了出来,剩下的皮料不够裁一件完整的狐裘。所以,正红狐裘没能赶在寿宴前做好。”
贺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子凉意。“供应商送错了颜色?这理由倒是新鲜。”
“千真万确!”王妈妈急切地辩解,身子伏得更低,“小的敢拿性命担保,绝对是外头的货色不行。要是内院有人手脚不干净,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瞒报啊!”
贺婉缓缓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走到王妈妈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掌事嬷嬷。
“王妈妈,你在我身边伺候了十年,应该知道我的脾气。”贺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,却字字如针,“我从不信口头承诺,我只信眼见为实。既然你说皮料有问题,那就把剩下的皮料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王妈妈浑身一僵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她没想到贺婉会这么干脆,更没想到她会直接要皮料。
“夫、夫人……”王妈妈结结巴巴地说,“那皮料……那皮料已经被收起来了,说是等供应商来解释……”
“收起来了?”贺婉挑眉,“收在哪里了?”
“在……在库房角落的一个箱子里。”王妈妈低下头,不敢再对视。
“去取来。”贺婉转身坐回椅上,拿起一旁的茶盏,轻轻吹去浮沫,“顺便,把小翠叫进来。我要亲自验一验,这‘颜色不正’的皮料,究竟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王妈妈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不敢违抗,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,小翠抱着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。匣子里铺着厚厚的绒布,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红色的皮毛。那些皮毛色泽暗沉,边缘参差不齐,显然是在裁剪过程中被随意丢弃的边角料。
贺婉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其中一块皮料。指尖触碰到皮毛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丝粗糙与冰冷。这不是上等狐皮的触感,而是经过多次修剪、甚至可能被水洗过的劣质皮料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颜色不正’?”贺婉将皮料举到眼前,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,“这哪里是颜色不正,分明是被人刻意剪碎了,想蒙混过关。”
王妈妈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,双腿微微发抖。
“还有,”贺婉放下皮料,目光转向小翠,“小翠,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批备用的红色皮毛,是你母亲去年进府时带来的,说是要做鞋的。这批料子,现在在哪?”
小翠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跪下:“夫人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不知夫人问的是这个……”
“不知?”贺婉冷笑一声,“那你为何在清点冬衣时,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?莫非你也参与了这场‘意外’?”
小翠哭喊道:“夫人冤枉啊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觉得那些皮料有些瑕疵,想着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留给家里人用……”
“留着给家里人用?”贺婉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小翠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,“田侧室的寿宴就在傍晚,届时全京城的名媛贵妇都会到场。若是一件正红狐裘都凑不齐,你觉得田侧室的脸面能保住吗?而身为正房的我们,又该如何交代?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王妈妈瘫坐在地上,喃喃自语道:“夫人……小的真的不知道……小的只是听田侧室的人说,那些皮料不能用了……”
“田侧室的人?”贺婉眯起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看来,这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。王妈妈,你回去好好想想,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暗示。若是让我查出来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让王妈妈瑟瑟发抖。
贺婉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她拿起那本朱笔批红的冬衣清单,看着“正红色狐裘一件”后面的空白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这件狐裘,不仅仅是一件衣服,更是贺府嫡庶尊卑的象征。田秀兰想要通过这件衣服来证明自己的地位,而她贺婉,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。
“小翠,”贺婉轻声说道,“你去库房深处的那个暗格,找找看。我记得那里有一块去年冬天剩下的完整正红狐皮,虽然有些陈旧,但修补一下,或许还能用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应道:“是,夫人!”
她匆匆离去,房间里只剩下贺婉和王妈妈两人。
“王妈妈,”贺婉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地上的嬷嬷,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你若是不想丢饭碗,就管好你的嘴。至于田侧室那边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我会亲自去见她。毕竟,这是她的寿辰,作为正妻,总该给她一份‘惊喜’,不是吗?”
王妈妈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了恐惧。她终于明白,贺婉并不是不知道皮料的问题,而是故意等到今天才发作。这一招,不仅是为了立威,更是为了彻底击碎田秀兰的虚荣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。
贺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,轻轻抿了一口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她却甘之如饴。
既然不是外头的错,那库房里那块被剪剩的、带着血渍的红色皮料,是谁昨晚偷偷拿走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