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太和殿广场的青石板上，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唐慎趴在御花园假山后的阴影里，浑身湿透，冰冷的雨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，顺着脸颊滑落。
他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，毒发带来的麻痹感像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。
但他不敢动。
前方，登基大典的鼓乐声震天动地，红绸挂满宫墙，刺眼的朱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王德全站在新帝身后，一身蟒袍，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。
那木盒打开的瞬间，并没有传出玉玦相触的清鸣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。
“臣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，有本奏。”
王德全的声音通过内侍省的扩音阵，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。
唐慎眯起眼睛，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王德全展开的那份罪状上，赫然写着两个大字——祁同。
字迹潦草，却力透纸背，每一笔都像是用鲜血写就。
指控祁同勾结前朝余孽，意图在新帝登基之际发动政变，清洗锦衣卫高层，独揽大权。
证据确凿：沈婉儿尸首旁发现的飞鱼服碎片，正是祁同亲卫的制式；还有那份从诏狱密道带出的、指向祁同私宅的密信。
这一切，都是王德全精心布置的局。
他要借新帝之手，铲除异己，彻底掌控东厂与锦衣卫。
而祁同和唐慎，不过是这盘棋局中，最先被牺牲的两枚弃子。
唐慎的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，指甲崩裂，鲜血淋漓。
他想冲出去，想大喊真相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更让他绝望的是，他看见祁同跪在雨中，双手被反剪，脸上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祁同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雨幕，精准地落在了唐慎藏身的假山后。
那一瞬间，唐慎明白了一切。
祁同早就知道这是陷阱。
但他没有逃。
他在等。
等唐慎做出选择。
唐慎咬紧牙关，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至少，不能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。
他颤抖着手，从怀中掏出那只苏合香囊。
六章之前，这只香囊还是沈婉儿的遗物，是揭开前朝阴谋的钥匙。
现在，它空空如也。
蜡丸已破，玉玦已拼，线索已断。
只剩下这层绣着奇异纹样的内衬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异香。
那是苏合香的味道，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唐慎盯着香囊内衬上的纹路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。
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神。
想起了那个被烧毁的家族宅院。
想起了八年前，那个在火海中对他微笑的男人。
那个男人，穿着太监的服饰，手里拿着半块玉玦。
王德全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再也无法遏制。
唐慎疯了一样地回忆每一个细节。
王德全袖口露出的一角沈家徽记，不是巧合。
老鬼袖口的沈家印记，也不是巧合。
这是一场针对他一人的复仇。
从头到尾。
沈婉儿之死，香囊之谜，甚至是他中毒瘫痪，都是王德全为了逼他现身，为了将他逼入绝境而设下的连环套。
王德全要的不是玉玦。
他要的是唐慎的命。
以及，唐慎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即将翻案的旧案。
“唐慎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轻得像叹息。
唐慎浑身一僵。
祁同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边。
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浑身湿透，飞鱼服上的金线在雨中黯淡无光。
他没有看台上的王德全，而是死死盯着唐慎手中的香囊。
“你终于想通了？”祁同问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唐慎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祁同腰间那把绣春刀，刀刃上还沾着老鬼的血。
“你早就知道王德全是仇人？”唐慎声音沙哑，带着刺。
祁同苦笑了一下：“我知道他是幕后黑手。但我不知道他是你的仇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动？”
“因为我在赌。”祁同指了指台上，“赌你会不会来。赌你会不会认出那个香囊。”
唐慎愣住了。
原来，祁同也在赌。
赌唐慎能识破王德全的身份，赌唐慎能在最后一刻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这是一个疯狂的游戏。
两人都在用自己的命做筹码。
台上的鼓乐声戛然而止。
新帝缓缓站起身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群臣，最后停留在王德全手中的圣旨上。
“王爱卿所言，可有凭据？”新帝的声音稚嫩却威严。
王德全恭敬地叩首：“陛下，铁证如山，请陛下明鉴！”
就在这时，唐慎动了。
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，从假山中跃出。
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模糊了视线。
但他看清了王德全胸前的香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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