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“不见天”牢房，暴雨如注。
雨水顺着石缝渗入，混合着陈年的霉味和血腥气，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。唐慎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，手里捏着一柄生锈的铁钉，正一下下刮擦着墙壁上一块暗红色的污渍。
那是血。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。
他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，而非清理污秽。每刮一下，指甲缝里便嵌进一丝黑红的泥垢。他在掩盖什么？没人知道，连他自己都懒得解释。
洪武十五年，深秋。大明帝国的阴影笼罩着这座位于京城地下的深渊。这里是锦衣卫诏狱的最深处，专门关押那些连名字都不配被史书记载的罪人。
唐慎是个千户，一个在权力夹缝中求生的小吏。他的官服早已洗得发白，袖口磨损，腰间那把绣春刀也黯淡无光。比起同僚们的飞鱼服和玉带，他更像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，而非朝廷的鹰犬。
但他不在乎名声。在这个地方，名声是累赘，活下来才是真理。
明日卯时三刻，新帝登基。
这意味着清洗即将开始。所有与旧朝有关的线索，都必须在今夜彻底消失，或者，被转化为投名状。唐慎怀里揣着半块羊脂玉玦，那是前朝复辟阴谋的关键证据，也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但他缺另一半。
而另一半，就在面前这个女人的香囊里。
铁门沉重的轰鸣声响起，打断了唐慎的动作。他停下手中的铁钉，抬眼望去。
两个锦衣卫推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那人穿着粗布麻衣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脚踝上的铁镣拖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沈婉儿。
前礼部侍郎沈家的女儿。三天前，她的父亲因通敌叛国罪被凌迟处死，而她作为罪臣之女，被秘密押入诏狱。
祁同站在门口，一身崭新的飞鱼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他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扳指，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绣春刀鞘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唐千户。”祁同的声音温和有礼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辛苦你了。这桩案子，陛下很看重。”
唐慎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指挥使大人亲自前来，卑职惶恐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祁同走进牢房，目光扫过昏暗的空间，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沈婉儿身上，“沈姑娘，你可知罪？”
沈婉儿抬起头，脸色苍白如纸。她的眼神空洞，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，只剩下躯壳在恐惧中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“不知道？”祁同轻笑一声，走近几步，“你父亲谋逆，你身为女儿，竟敢隐匿赃物？锦衣卫已经搜遍了沈府，除了这个香囊，一无所获。沈姑娘，交出它，或许还能留你全尸。”
他说着，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示意沈婉儿交出东西。
沈婉儿死死咬着嘴唇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一个苏合香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那香囊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，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，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。
唐慎眯起眼睛。
他注意到香囊的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破损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。更重要的是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，并非普通的苏合香，而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宫廷特有的龙涎香味道。
这种香味，只有内廷最核心的太监才用得起。
“沈姑娘。”唐慎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冰冷，“你不说话，是因为怕死，还是因为舍不得？”
沈婉儿猛地转头看向唐慎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她认得这个千户，那个在诏狱里以冷酷著称的唐慎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她摇头，泪水终于滑落。
祁同冷笑一声：“唐千户，别跟她废话。直接搜身。”
两名锦衣卫上前，伸手就要去扯沈婉儿的衣袖。
“慢着。”唐慎站起身，挡在了两人面前。
祁同挑眉：“唐千户，你想抗命？”
“卑职只是想确认，这香囊里到底有什么。”唐慎直视祁同的眼睛，语气平淡，“若是寻常物件，何必如此紧张？若是机密，沈姑娘早就咬舌自尽了。”
祁同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：“好一个‘若是’。唐千户，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吗？”
“不敢。”唐慎后退半步，躬身行礼，“只是这案子牵扯太大，万一弄错了，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，对大家都没好处。”
祁同眼中的戏谑更浓了。他挥了挥手，示意锦衣卫退后。
“那就让唐千户来审。”祁同转身走向门口，背对着他们说道，“记住，天亮之前，我要看到结果。否则，你们两个一起陪葬。”
门关上了。沉重的锁链声落下，将唐慎和沈婉儿困在这方寸之地。
空气凝固了。
沈婉儿瘫软在地，大口喘着气，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她看着唐慎，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恨意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唐慎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沈婉儿面前，蹲下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水碗。那是他刚才在角落里接的雨水，浑浊不堪。
他将水碗放在沈婉儿面前，然后拿起旁边的火折子，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灯光摇曳，照亮了沈婉儿苍白的脸，也照亮了她手中紧握的香囊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唐慎说。
沈婉儿没有动。
唐慎叹了口气，突然伸手，一把打翻了水碗。
哗啦一声，污水溅满了沈婉儿的裙摆，也浸湿了她左手的衣袖。冰冷的污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，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。
沈婉儿下意识地向后缩去，同时，她的右手猛地护住胸前的香囊，身体蜷缩成一团，试图保护那个最重要的东西。
就是这一瞬。
唐慎看清了。
当沈婉儿护住香囊时，她的左手手腕翻转，露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。那不是绳索留下的，而是长期佩戴重物导致的压痕。
而在她护住香囊的瞬间，香囊的一角微微张开，露出了里面藏着的蜡丸一角。
唐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知道了。香囊里有夹层，夹层里有蜡丸，蜡丸里有东西。
而他需要的，正是那东西。
“沈姑娘。”唐慎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语气依旧冷漠，“你的表演很精彩。但可惜，你护得太紧了。”
沈婉儿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愤怒和屈辱：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活。”唐慎淡淡地说，“你也想活，对吧？”
沈婉儿愣住了。
唐慎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羊脂玉玦，在灯光下晃了晃。玉质温润，雕刻精美，隐隐透着一股古老的气息。
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吧？”唐慎问。
沈婉儿的呼吸停滞了。她死死盯着那块玉玦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因为我也有另一半。”唐慎收起玉玦，重新坐回稻草堆上，“现在，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。”
沈婉儿颤抖着嘴唇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看着唐慎，仿佛在看一个恶魔。
但她别无选择。
门外，祁同靠在墙边，听着里面的动静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金扳指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，眼神却深邃如渊。
他知道唐慎在做什么。
他也知道，这场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诏狱的石顶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唐慎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那股龙涎香的味道愈发浓郁，钻进他的鼻腔，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香气，带着某种禁忌的秘密，潜伏在黑暗之中，等待着被发现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沈婉儿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，“香囊里，到底是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