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不是雨水,是汗,是血,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混合着霉味与苦杏仁香的死气。
韩立坐在一张斑驳的木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柄入鞘却未完全收敛锋芒的刀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雷声滚过青石板屋顶,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六个时辰了。
从黄昏到深夜,裴崇切断了诏狱的水源,也封死了所有出口。
他以为干渴和恐惧能逼出韩立底牌里的最后半句诗。
但他错了。
韩立要的不是水,是真相。
或者说,是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面色惨白的证据。
“你还要耗多久?”
赵四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,眼神飘忽不定。
作为狱卒,他本该守在这里,但此刻他的双腿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裴大人说,半个时辰后没交出线索,就断水。”赵四压低声音,唾沫星子飞溅,“韩爷,您这身锦衣卫的皮,可保不住命啊。”
韩立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铁桌上。
桌上放着一枚焦黑的香囊。
那是柳氏受刑前夜,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。
也是这一卷书里,贯穿六章的那根“金线”最终的归宿。
第一章,它藏在夹层,无人知晓;第二章,被挑出一根悬于半空,引人遐想;第三章,被扯断一半,露出底布的真容;第四章,底布撕开,密信一角惊鸿一瞥;第五章,名字读出,权力结构崩塌;第六章,裴崇失势,却并未倒下。
现在,到了第七章。
金线还在,但已经断了大半。
剩下的那一小截,还连着底布上的一行残字。
韩立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截残留的金线。
触感冰凉,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。
就像裴崇那颗心,看似坚硬,实则早已千疮百孔。
“赵四。”韩立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在!在!”赵四猛地抬头,差点撞翻旁边的烛台。
“去把柳氏带过来。”
赵四脸色一变:“韩爷,裴大人说了,柳氏高烧昏迷,不能见客……”
“我说,带过来。”
韩立抬起头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枯井。
赵四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后退半步,又硬着头皮点头:“好,好,我去叫人。”
看着赵四踉跄跑远的背影,韩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知道赵四不敢真做什么手脚。
因为赵四知道,如果今天柳氏死了,明天死的可能是他自己。
在这诏狱里,人命如草芥,但牵动权贵的草芥,得有人拔。
片刻后,两名狱卒抬着昏迷的柳氏走了进来。
她浑身滚烫,呼吸急促,嘴唇干裂出血。
曾经那双绣出绝世凤纹的手,此刻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和血丝,颤抖着抓向虚空。
韩立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
他没有碰柳氏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柳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终于缓缓睁开。
瞳孔涣散,焦距无法凝聚。
“爹……”她呢喃着,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蛛网,“别烧……别烧那些信……”
韩立眉头微皱。
她在怕什么?
怕裴崇?还是怕自己?
“柳氏。”韩立蹲下身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香囊里的诗,下半句是什么?”
柳氏的眼神空洞了一瞬,随即剧烈收缩。
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,身体猛地抽搐起来。
“不……不能说……说了,全家都要死……”
“不说,你现在就会死。”
韩立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。
力道不大,却足以让她无法合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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