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声沉闷地敲过四更,诏狱深处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。
廖安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红砖墙,指尖死死抠进砖缝里那道极浅的刻痕。那是他刚才在混乱中留下的标记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。怀里的卷宗沉甸甸地压着胸口,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他没有点灯。
黑暗中,只有远处水牢滴落的水声,滴答,滴答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彻底闭合。
卫峥没有直接冲进来抓人,而是留了一线生机。这恰恰是最毒辣的算计。如果卫峥现在带兵破门,廖安大可以玉石俱焚;但卫峥选择等待,等待廖安在绝望中自己交出底牌,或者……等待廖安试图从残存的碎片中拼凑出真相,从而暴露出他手中真正握有的筹码。
廖安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,那是诏狱特有的味道,混杂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。
他缓缓展开怀中那叠卷宗。
烛火未燃,月光透过高窗上仅剩的一条缝隙,惨白如霜,恰好落在卷宗最后一页那片被撕去的空白处。
那里曾经有一页纸。
如今只剩下一圈整齐的撕裂痕迹,边缘泛黄,像是干枯的血痂。
廖安的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。
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这一章,他要找回的,是贯穿前五章的那件东西——“半句供词”的最终形态。
第一章时,它只是墙上模糊的痕迹;第二章,是残缺的字形;第三章,是完整的动词;第四章,是关键的人名;第五章,是隐含的地点。
而到了第六章,也就是今夜,它必须是致命的后果。
廖安将卷宗凑近那束月光。
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空白处,而是落在了卷宗夹层中几片极薄的、几乎透明的碎屑上。
那是妹妹廖婉在密室中故意遗落的。
当时她走得决绝,说那一页是求救信,是李大人用命换来的保护伞。
但廖安不信。
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
作为锦衣卫百户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在这个吃人的诏狱里,没有任何一份文件会仅仅因为“亲情”而变得柔软。
他伸出指甲,小心翼翼地刮下卷宗纤维中残留的一丝墨迹。
那是一点点干涸的朱砂红。
不是普通官员的私印,而是内廷御用的批红。
廖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将那点朱砂红放在鼻尖轻嗅。
除了墨香,还有一股极淡的、属于龙涎香的甜腻气息。
那是只有皇帝身边近侍才能接触到的香料。
李大人只是一个户部侍郎,即便天大的冤案,也染不上这层皇家的脂粉气。
除非……李大人涉及的不仅仅是贪腐或私通。
廖安的手指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触碰禁忌的战栗。
他重新审视那份残缺的供词。
之前他一直以为,被撕去的那一页写的是李大人顶罪的自白。
但现在,看着那抹朱砂红,一个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。
如果那一页写的不是认罪书,而是……血统证明呢?
三年前,皇族私通旧案爆发,多名皇子卷入其中,最终不了了之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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