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剑池底的水，冷得像死人的骨头。
崔七屏住呼吸，肺里的空气已经稀薄得快要燃烧起来。他像一条泥鳅，在浑浊且泛着腥气的池水中潜行。头顶上方，是青云宗外门最森严的禁地——晨检前的最后半小时。阳光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，折射出破碎而扭曲的光斑，每一道光斑都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，随时准备将他钉死在这冰冷的深渊里。
他的手指冻得发紫，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。但此刻，他顾不得寒冷，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三丈处的一块青石之下。那里躺着一件东西，一件足以让他万劫不复，却也可能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。
“咕噜……”
气泡从嘴角溢出，迅速上升。崔七心头一紧，猛地收缩腹部肌肉，身体顺势向一侧滑去，避开了一缕即将触及水面的光线。
他是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，编号九千七百四十二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，境界划分简单而残酷：炼气一层到三层是蝼蚁，四层到六层是看门狗，七层以上才有资格被称为“修士”。而他，卡在炼气二层整整三年，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运转不畅。
按照宗门律法，携带违禁法器者，斩；窃取宗门资源者，废；私通魔道者，抽筋剥皮。
尤其是那把剑。
如果被发现，不仅仅是死，而是会被挂在洗剑池畔示众三日，让所有新人看清背叛宗门的下场。
崔七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粗糙的金属。
那一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。不是水的冷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粘稠的冰冷。它带着铁锈味，带着干涸的血腥味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念。
他不敢多看，双手紧紧握住那截断刃，将其塞入怀中贴身的内衬。布料瞬间被浸湿，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就在这时，水面上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。
沉重，整齐，带着金属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。那是执事队的巡逻队。
崔七浑身僵硬，心脏狂跳如雷。他强迫自己放松四肢，漂浮在水底，假装自己只是一块随波逐流的石头。
“搜！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！”
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穿透水面传来，虽然隔着厚厚的水层显得沉闷，但那股阴鸷的语气依然清晰可辨。
聂长风。
外门执法堂的首席执事，炼气五层的高手。此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伪善的笑脸，背地里却靠没收弟子财物充实私库，甚至暗中收集带有怨念的法器进行邪修实验。他对外门那些有潜力却又出身低微的弟子向来不怀好意，尤其是像崔七这样沉默寡言、存在感极低的人。
崔七闭上眼，将意识沉入黑暗。
他听见了。
在那冰冷的剑身内部，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低语。那不是语言，而是一种情绪，一种渴望鲜血的饥饿感。
*“杀……”*
崔七猛地睁开眼，瞳孔骤缩。他咬破舌尖，用疼痛强行压制住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。这剑不对劲，它在回应他的血液。就在刚才，他的手指被锋利的断口划破，一滴血渗入剑身，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下面有人吗？”
聂长风的声音近了。
崔七感觉到水流被搅动，几道灵力波动在头顶盘旋。那是探测灵力的手段。如果被他发现水下有活人气息，或者……发现了怀中的异常，一切都完了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，不能只是被动等待。
崔七的目光扫向旁边。在那里，一块松动的青苔下，藏着一枚废弃的灵石碎片。那是他之前清理池底时偷偷留下的，原本打算在黑市换几个馒头钱，因为赵虎那个蠢货欠了黑市的高利贷，正愁没地方弄钱，他本想卖给老鬼。但现在，这不是钱的问题，这是命的问题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，抓起那枚灵石碎片，用力扔向远处的一片阴影中。
“啪。”
轻微的撞击声在水中扩散开来。
紧接着，一道灵力光芒亮起，照亮了那片区域。
“那边有动静！”一名年轻的执事喊道。
脚步声立刻转向了那个方向。
崔七松了一口气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聂长风这种人，生性多疑，不会轻易相信这种小把戏。
他趁着这个空档，拼命向池底的排水口游去。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缝隙，通向外界的下水道，虽然肮脏不堪，却是唯一的出口。
就在他即将抵达缝隙时，一只手突然从上方伸了下来，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，指甲尖锐如钩。
崔七浑身血液凝固。他转过头，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。
聂长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池边，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张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“崔七，是吧？”聂长风的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这么早，就在这儿‘沐浴’？倒是勤快。”
崔七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：“执事大人……我……我在检查池底的杂质……”
“杂质？”聂长风冷笑一声，另一只手举起了一把铜尺。那铜尺并非凡物，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“这铜尺名为‘鉴灵尺’，能测出方圆十丈内所有的灵力波动。你怀里鼓鼓囊囊的，是在藏什么宝贝？”
崔七的心脏几乎停跳。他感觉到怀中的古剑正在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？”聂长风俯下身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，却透着无尽的恶意，“那你为什么发抖？是因为冷，还是因为恐惧？”
他猛地伸手，抓向崔七的胸口。
崔七本能地后退，脚后跟却撞到了排水口的边缘。退无可退。
就在聂长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，崔七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。他没有反抗，也没有逃跑，而是猛地低下头，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池底石板上。
“砰！”
鲜血从额头上流下，滴入水中，染红了一片水域。
“弟子知错！”崔七大声喊道，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卑微，“弟子……弟子昨夜修炼走火入魔，心神恍惚，误入池中。身上并无违禁之物，只有……只有给家人祈福的平安符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块破旧的布条。那是他用旧衣服撕下来的，上面没有任何灵力波动，只有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味。
聂长风愣了一下，眉头微皱。他拿起那块布条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随即嫌弃地扔掉。
“平安符？”他眯起眼睛，手中的鉴灵尺依然在崔七身上扫过。金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，最终归于平静。
确实，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。
但这并不代表安全。鉴灵尺只能检测灵力，无法检测纯粹的物质，也无法检测那些尚未激活的禁忌之物。
“滚上去。”聂长风收回铜尺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明日便是宗门大比选拔期，你若再敢迟到或举止怪异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崔七浑身脱力，顺着水流浮出水面。他爬上岸，瘫软在地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聂长风站在岸边，冷冷地看着他，嘴角的那丝笑意并未消失，反而更加深邃。
“崔七，记住你的身份。”聂长风低声说道，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在这青云宗，有些东西，碰了就是死。比如……某些不该存在的名字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玄色的执事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崔七躺在地上，雨水终于落了下来。暴雨将至，闷热的空气被潮湿的雨气取代。
他缓缓坐起身，颤抖着手，从怀中掏出那半截古剑。
雨水冲刷着剑身，露出了上面斑驳的痕迹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崔七清晰地看到了剑脊上刻着的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笔画扭曲，仿佛是用无数冤魂的血写就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。
斩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