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还没落，空气却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棉布，死死捂在青云宗刑堂的窗棂上。
季长风站在青石台阶下，鞋底已经湿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，那里攥着一枚灰扑扑的令牌，边缘被汗水浸得发滑。那是十年寿元的具象化，也是他作为外门弟子最后的一点体面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。
季长风抬起头。刑堂正殿的门半掩着，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。闵长老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那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午后，每一声都像敲在季长风的耳膜上。
赵执事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蘸满了朱砂印泥。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，眼珠滴溜溜地转，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利益得失。他的目光在季长风破旧的道袍和闵长老尊贵的紫袍之间来回扫视，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“签了它，你就还是青云宗的人。”闵长老淡淡地说道，“否则，你现在就可以滚下山去，做个凡人。”
季长风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潮湿的石阶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知道这把剑里的秘密。
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插着一柄生锈的铁剑。剑身黯淡无光，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制，只有剑格处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字迹。那是上一任试图反抗者的残魂所在，也是闵长老最忌惮的东西。但此刻，没人知道这剑里藏着什么。在他们眼里，这只是一把用来测试忠诚度的凶器，一把随时可以折断的工具。
“契约内容很简单。”赵执事尖细的声音响起，打破了沉默，“季长风自愿转让十年寿元给宗门，以换取‘试剑’资格。若试剑失败，或心生悖逆，剑归宗门所有，寿元即刻抽干。”
他说得很快，像是背诵过无数遍的经文。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，确保没有任何歧义，也没有任何退路。
季长风看着那卷羊皮纸。纸张很薄，却能承载生死的重量。
在这个世界，境界分为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。而寿元，是比灵力更珍贵的资源。一个炼气期弟子的平均寿命不过三十岁，一旦动用灵力过度，便会折损寿元。而宗门提供的延寿丹药，一颗就要一百块下品灵石。对于大多数弟子来说，十年寿元，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但今天，这笔钱不要灵石，只要命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季长风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为何要测忠诚？我从未有过异心。”
闵长老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，像是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挣扎。
“孝道即天道。”闵长老缓缓说道，“师徒如父子。若连对师父的敬畏都没有，如何能修得大道？长风，你太年轻，不懂规矩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，砸在季长风的胸口。
他想起十年前，自己跪在雪地里，求师尊收留的那一刻。那时师尊说，入我青云，便是家人。如今，家人成了枷锁，规矩成了屠刀。
“签字吧。”赵执事催促道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，朱砂欲滴未滴，“雨快来了，长老还要去后山巡视。”
季长风伸出手。
他的手有些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那种压抑了十年的愤怒，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。但他不能爆发。一旦爆发，就是悖逆，就是死。
他拿起笔。笔杆冰冷，刺入掌心的皮肤。
他在羊皮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力透纸背。
“好。”闵长老满意地点点头，接过契约。他并没有立刻查看，而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。然后，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，扔给了季长风。
“拿着。这是你的身份证明。去吧，去刑堂中央，握住那把剑。”
季长风接过令牌。令牌入手沉重，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，那是封印术式的痕迹。他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，仿佛那里面冻结的不是灵力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黑暗的东西。
他转身走向刑堂深处。
每一步都很沉重。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，只剩下雨点打在屋檐上的声音，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密。
刑堂中央，那柄铁剑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雨水顺着天窗漏下来，滴落在剑身上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铁锈混合着雨水，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季长风走到剑前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剑柄。
就在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，一股剧烈的刺痛感传遍全身。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，而是灵魂深处的战栗。他感觉到剑柄内部有什么东西苏醒了，它在呼吸，在低语，在渴望鲜血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剑格。
那里的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斩师”。
这两个字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，历经十年风雨，竟然没有丝毫褪色。相反，随着季长风的靠近，那红色似乎变得更加鲜艳，像是在流动。
季长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记得师尊说过，这把剑是禁忌。它是用叛徒的血浇灌而成的，每一任持有者，最终都会疯掉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如果不握住这把剑，他就必须签下那份卖身契，交出十年寿元，成为一个没有尊严的行尸走肉。如果握住这把剑，哪怕只有一瞬间，他也必须面对未知的后果。
“动手。”
闵长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一丝戏谑。
季长风深吸一口气。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手中剑柄的粗糙质感。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，干燥、苦涩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。
他突然意识到，这味道不像铁锈。
更像是……干涸的血。
为什么剑柄上的铁锈闻起来像干涸的血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