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苏家祠堂的飞檐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，爆出一朵惨白的灯花。
苏婉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暖炉上。她没看窗外那如注的暴雨，目光只落在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。案几中央，摊开着一本泛黄的账册，纸页边缘已经受潮卷曲，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的酸味。
“夫人。”
老嬷嬷跪在一旁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扰了梁上沉睡的神灵，“三房那边……送来了月例单子。”
苏婉没说话，只是缓缓抬起眼皮。她的眼神很静，静得像是一潭死水，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的是刀还是针。
“放下来吧。”
她的声音极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细细称量过，才肯吐出来。
老嬷嬷战战兢兢地捧上一叠纸张。最上面的一张，并非寻常的朱砂印泥开具的官样文书，而是一匹折得整整齐齐、色泽晦暗的旧绢。
那半匹绣金线残绢。
苏婉的目光在那绢面上停留了一瞬。金色的丝线早已黯淡无光，被雨水浸透后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红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就在这时，偏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冷风裹挟着雨腥气扑面而来，吹灭了角落里两盏烛火。邓三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袄子，踩着那双镶珠的云头鞋，大步走了进来。她脸上堆着笑，眼角挤出的褶子里藏不住那股子得意洋洋的狠劲。
“姐姐好雅兴，这雷雨天的，竟还在这儿对着几本破账发呆。”
邓三娘走到案前，手指上那两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幽绿的光。她随手将那匹旧绢往案上一拍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是三房这个月的月例明细。姐姐若是嫌少，或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，尽管问。”
苏婉垂眸，看着那匹旧绢。
它比普通的宣纸厚重，触感冰凉滑腻，带着一种不属于大房的奢靡气息。
“三弟妹说笑了。”苏婉端起面前的茶盏，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错处，“既是大房的体面，自然是多多益善。只是这账目，需得对清楚。”
邓三娘嗤笑一声，身子微微前倾，那股子脂粉香混着雨气，直往苏婉鼻子里钻。
“对？姐姐何必装糊涂。这单子上的数目，可是经过族长爷爷点头的。姐姐若是不信，大可现在就去请族长来评理。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但苏婉知道，这不是小事。
明日便是祭祖大典。若此时私库亏空之事暴露，她这个主母的位置便坐不稳了。而她手里这张底牌，是她最后能翻盘的筹码。
苏婉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木桌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“既然三弟妹如此有信心，那我便看看，这‘族长安心’的月例，究竟是怎么个算法。”
她伸出纤细的手指，指尖轻轻抚过那匹旧绢的表面。
粗糙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。
这不是普通的丝绸。
苏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记得这种手感。这种经纬交错间特有的僵硬感，只有用了劣质的桑蚕丝，又掺入了大量石灰浆才能织出。这种布料，市面上最多值十文钱一尺，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三房每月的开销里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，这匹旧绢的纹样。
那是一种极其繁复的缠枝莲图案，金线虽已褪色，但那针脚的走向，那莲花花瓣的弧度……
苏婉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这纹样，与她已故婆婆的陪嫁一模一样。
那是苏家大房当年最显赫时的标志，是正妻身份的象征。
怎么会出现在三房的月例单子上？
邓三娘似乎察觉到了苏婉的异样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她故意用手指弹了弹那匹旧绢，发出“叮叮”的声响。
“姐姐怎么脸色白了？”邓三娘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挑衅，“莫不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？”
苏婉没有回答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走到案前，拿起那匹旧绢，对着烛光仔细端详。
烛光透过薄绢，隐约透出后面账册上的字迹。
那些字迹，是用特殊的药水写就的隐形墨水，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，借着烛光才能看清。
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她在赌。
赌邓三娘以为她不敢公开对质，赌邓三娘以为这匹旧绢只是个幌子，真正致命的证据，藏在账册那行看似平常的记录里。
“三弟妹。”苏婉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缓慢，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寒意，“这匹绢，是你从何处得来的？”
邓三娘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姐姐说什么呢？这是库房里剩下的边角料，裁了做手帕用的。姐姐莫非是心疼这点东西？”
“边角料？”苏婉轻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大房的库房，向来规矩森严，边角料岂会随意交给三房支配？更何况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死死盯着邓三娘的眼睛。
“这纹样，可是大房正妻的专属。三弟妹拿着它做月例单子，是想告诉全族，三房才是这府里真正的主人吗？”
邓三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没想到苏婉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。
她原本以为，只要把这笔亏空的账目做成这样，苏婉为了顾全大局，为了明天的祭祖大典，一定会选择沉默。
毕竟，一旦公开，就是两败俱伤。
但她错了。
苏婉要的不是沉默。
她要的是清算。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祠堂内两张截然不同的脸。
一张惊恐，一张冷漠。
苏婉将手中的旧绢轻轻扔回案上。
“老嬷嬷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请族长过来。”
邓三娘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：“姐姐！你疯了吗？这时候请族长，若是传出去，说我们兄弟阋墙，让外人看了笑话怎么办？”
苏婉转过身，背对着邓三娘，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“笑话？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气里带着无尽的嘲讽。
“三弟妹，你以为我在乎这些虚名吗？”
她回过头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我要的，是公道。”
“而这匹旧绢上的秘密，”她指了指案上那团灰扑扑的织物，“我会让它变成刺向你的刀。”
邓三娘站在原地，浑身发抖。
她终于意识到，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而这个陷阱的主人，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无能的大房正妻。
雨越下越大，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。
但苏婉知道，有些污垢，是洗不掉的。
它们已经渗进了骨头里，成了这家族腐烂的一部分。
而她，必须亲手挖出来。
哪怕代价是烧毁自己最后的退路。
苏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一枚磨损的金扣。
那是她出嫁时，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如今，它也快要保不住了。
但她不能停。
因为停下，就意味着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