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沸。
密室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余烬被禁军押至墙角，手腕上的铁链磨破了皮肉，血珠顺着指尖滴落。
赵捕头站在中央，火把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。
“搜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。
两名禁军上前，粗暴地翻检着散落在地的账册。
纸张发出脆裂的声响，像骨骼折断。
余烬垂着眼帘，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只打开的铁箱。
箱底，那枚被磨去一半的火漆印，正静静躺着。
就在刚才，禁军倒翻旧账时，它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那是机关触动的声音。
不是意外。
是魏渊留下的后手。
或者说，陷阱。
“余主事。”
赵捕头走近，枪尖挑起余烬的下巴。
“你刚才看那个箱子，看了很久。”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
余烬没有回答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视线穿过赵捕头的肩膀，落在密室西侧的墙壁上。
那里有一块砖石的颜色，比周围略深。
像是常年被水汽浸润，又像是……被某种油脂反复擦拭过。
《内库甲字七号卷》。
这六个字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第一章，它是空白亏空单。
第二章，它是涂改日期的凭证。
第三章，它是火漆印封条。
第四章，它是密信残片。
第五章，它是铜钥匙。
第六章，它是染血的总账。
现在，它是那枚火漆印。
也是开启真相——或者毁灭——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“带走。”
赵捕头挥手。
禁军抓住余烬的肩膀，准备将他拖出密室。
余烬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他没有挣扎。
而是顺势向前踉跄了一步。
这一撞，不重。
恰好撞在左侧那张堆满杂物的小桌上。
桌上的防风灯摇晃了一下。
火苗猛地窜高，照亮了墙壁那一角。
余烬借着身体的惯性，右手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铜针。
那是他从账册夹层里顺出来的镇纸尖端。
极细，极硬。
他在被推搡的瞬间，将铜针狠狠刺入那块颜色略深的砖缝之中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的机括声。
被暴雨的轰鸣完美掩盖。
赵捕头眉头一皱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
他转头看向墙壁。
余烬低着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平淡得像在读一本死账。
“统领，是老鼠。”
他说。
“墙里的老鼠。”
赵捕头冷哼一声。
“老鼠？”
他大步走过去，用枪杆用力敲击那块砖石。
笃，笃，笃。
声音沉闷。
实心。
“余烬，别耍花样。”
赵捕头转过头，眼神冰冷。
“三年前，魏渊就封死了这面墙。”
“里面只有灰烬。”
“任何撬动，都是破坏公物。”
“按律，当杖责二十，流放三千里。”
余烬抬起头。
眼神清澈，无波无澜。
“统领说笑了。”
“学生只是觉得，这面墙有些潮湿。”
“想看看有没有白蚁蛀蚀。”
“毕竟，户部查账，连一根蚂蚁腿都要算清楚。”
赵捕头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突然笑了。
笑声粗厉，带着嘲弄。
“好一个‘蚂蚁腿’。”
“既然你这么关心白蚁……”
他举起枪柄。
重重砸在那块砖石上。
砰！
砖石松动。
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夹杂着淡淡的焦糊气。
赵捕头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果然有鬼。”
他示意禁军上前。
“挖出来。”
禁军伸手探入洞口。
摸索片刻。
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。
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。
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：
归真。
赵捕头拿起镜子，对着火光看了看。
镜面完好无损。
只是积满了灰尘。
“灰烬。”
他将粉末洒在地上。
“确实是灰烬。”
他转向余烬，脸色阴沉。
“余主事，这就是你说的‘白蚁’？”
“这就是魏渊藏匿赃款的地方？”
余烬看着地上的灰烬。
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寒冷。
彻骨的寒冷。
魏渊没有藏银子。
这三万两白银，从未存在过。
或者说，不存在于这个物理空间里。
这是一座空的坟墓。
埋葬的不是钱，是人心。
“统领。”
余烬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也许，银子早就被烧了。”
“烧成了灰。”
赵捕头眯起眼睛。
“烧了？”
“谁烧的？”
余烬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。
镜子里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映出赵捕头狰狞的笑。
映出身后那片漆黑的虚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