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被猛地拨动，发出类似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紧接着，窗外暴雨砸在青瓦上的轰鸣声如潮水般涌来，将这间内库偏房彻底隔绝在京城之外。
油灯如豆，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墙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余烬坐在一张缺角的紫檀木案后，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陈年墨渍。
这是户部主事余烬，一个落魄世家子，也是这内库账房里最不起眼的底层小吏。
此刻，他的处境比读者预期的更窘迫：明日辰时，御史台核查团开箱验账，若三万两白银的亏空填不上，恩师魏渊下狱，他这个经手人便是同谋，死罪难逃。
而《大明律·户律》中“监守自盗”四字，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，冰冷且无情。
“余烬。”
声音沙哑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余烬没有抬头，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那张泛黄的黄册上。
坐在他对面的魏渊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，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关节粗大，此刻正死死攥着衣角。
老人眼神浑浊，却像困兽般盯着余烬。
他是前户部侍郎，如今的罪人，也是余烬的恩师。
“把那张单子烧了。”魏渊说，“按我说的做，明日一切如常。”
余烬终于抬起眼。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本枯燥的账目，不带丝毫情绪起伏。
“为何？”
魏渊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因为那是唯一的活路。你我不懂那三万两银子去了哪里，但我知道，只要这张单子消失，你就只是经手失误，而非共犯。”
“魏相公。”余烬纠正道，“现在只有师徒，没有相公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纸很薄，边缘有些卷曲，上面盖着鲜红的魏相公章。
这是一张空白亏空单。
它属于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——《内库甲字七号卷》的第一格。
第一章，它是一张盖着魏相公章的空白亏空单。
余烬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，指尖轻轻摩挲过朱砂印泥的边缘。
印泥已经干涸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，像是凝固的血痂。
“明日辰时，御史台的人会来。”余烬说，“他们会核对内库所有的出入库记录。太后寿礼的清单是公开的，但实际入库的数额，只有内库的总账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魏渊打断他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“所以我让你烧了这张单子。只要没有这张单子，就没有‘挪用’的证据。至于那三万两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至于那三万两，我会想办法补上。你只需要今晚把它销毁。”
余烬看着魏渊。
他在等魏渊撒谎。
事实上，他早就怀疑魏渊有问题，但一直装作不知，等待一个确凿的证据或时机。
如今，时机到了。
“魏相公。”余烬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您签过字吗？”
魏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代笔。”魏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试图找回长辈的威严，但那威严在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，“为了帮你，也为了帮我自己。余烬，你是我的学生，我不能连累你。这张单子是你名义下的债务，烧了它，你还能留在户部，还有前程。”
“所以，您并没有真的签字画押？”余烬问。
“我没有！”魏渊吼道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，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雨声，“但我可以现在签！只要你把这张空白单子给我，我去找赵捕头做个假证，说是你私自篡改账目……”
“赵捕头不会信。”余烬淡淡地说，“他早已收到风声。今晚他来，不是为了抓贪官，而是为了看我露出破绽。”
魏渊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那你……你想怎样？”
余烬没有回答。
他将那张空白亏空单展开，平铺在案上。
借着昏黄的灯光，他仔细审视着纸张的纤维和墨迹的新旧。
纸张是内库专用的贡宣，质地细腻，但边缘有轻微的磨损，说明它曾被反复折叠存放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张单子上虽然盖着魏渊的私章，但落款处却是空的。
没有日期，没有金额，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“魏相公。”余烬拿起笔，蘸了蘸墨汁，“这笔亏空，真的是为了填补私债吗？”
魏渊瞳孔收缩，身体向后仰去，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内库的规矩，所有大额支出必须有太后旨意或皇帝批红。”余烬一边说着，一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空白单子，“如果没有批红，这就不是挪用，而是伪造圣意。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魏渊喘着粗气，呼吸急促。
“你……你在威胁我？”
“我在查账。”余烬纠正道，“查清楚真相，才能找到生门。如果只是为了保命，随便找个替罪羊就行。但我不想死，也不想让您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从案底的杂物堆里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那是内库的辅助账目，记录的是日常琐碎的收支，通常不被重视。
余烬快速翻阅着，手指在纸页间滑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太后寿宴是在八月十五。”余烬突然停下动作，“但这张单子的印章，是七月十七日盖上去的。”
魏渊愣住了。
“七月十七日？那时候寿宴还没开始，怎么可能会有相关的亏空？”魏渊喃喃自语，“难道……”
“难道什么？”余烬抬头看他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魏渊张了张嘴，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不敢说。
因为他知道，一旦说出那个名字，或者那个地点，他就彻底完了。
而且，他会连累余烬。
“魏相公。”余烬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，吹灭了桌上的半截蜡烛。
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，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两人的脸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余烬背对着魏渊说，“距离御史台到来，还有六个时辰。每一个时辰，都在收紧绞索。”
他转过身，重新坐回案前。
他没有听从魏渊的指令去烧毁那张空白亏空单。
相反，他将那张单子对折，再对折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袖口的夹层里。
那里藏着他贴身佩戴的一块玉佩，玉佩中空，正好能容纳这张薄薄的纸。
背叛了恩师的即时命令。
这是他赢下的第一小步，也是一个明确的代价。
从此，他手中多了一张把柄，也多了一个隐患。
魏渊看着余烬的动作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有愤怒，有失望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般的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不烧了它？”魏渊问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余烬整理了一下袖口，确保那张单子不会被发现。
“因为空白单子没有价值。”他说，“但有印章的空白单子，意味着有人曾预谋伪造文书。这比单纯的亏空更有趣。”
他拿起那支狼毫笔，在空白单子的背面，轻轻写下一个数字。
不是金额，而是一个日期。
“魏相公，您还记得七月十七日那天，您去过哪里吗？”
魏渊浑身一震，仿佛被雷击中。
他死死盯着余烬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滚滚，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动静。
余烬低下头，继续翻看那本辅助账目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《内库甲字七号卷》的第一格，已经从他手中转移到了他的袖中。
少了、换了、签了，或回到谁手里？
这一格，落在了余烬的袖口里。
而真正的悬念，才刚刚开始。
余烬合上册子，抬起头，看向魏渊。
“那张亏空单上的日期，为何比太后寿宴的日期晚了整整三天？”
这个问题，被他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没有问出口。
但他知道，魏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那个答案，藏在七月十七日的某个角落里，等待着被挖掘，也等待着将两人一同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