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，京城的更鼓声早已歇了。
江明远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一朵灯花。他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手里捏着一枚算盘珠，指节泛白，却迟迟没有拨动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和廉价线香混合的味道，这味道像极了户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库房，潮湿、阴冷，透着一股子霉烂的铜臭气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像是猫踩在雪地上，小心翼翼，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紧接着是敲门声。三下。轻，且急。
“进来。”江明远的声音不大，温吞如水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静气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，夏清源闪身进来，反手将门闩插上。这位户部主事的得意门生，此刻浑身湿透。弘治年间的秋雨总是这般缠绵，雨水顺着他的青色官服下摆滴落在青砖地上，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双手死死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。
那是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。
“师……师父。”夏清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结结巴巴，“学生……学生来请罪了。”
江明远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放下手中的算盘珠，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，轻轻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。这个动作很慢，慢到让屋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。
“跪下。”江明远说。
夏清源双腿一软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江明远的眼睛，只是将那本账册高高举过头顶，像是在献祭，又像是在求救。
“明日辰时，尚书大人就要来查核内库拨款。”江明远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夏清源，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，“三百匹江南进贡的生丝，拨给织造局用了三个月，如今账面上一笔勾销，实物却无影无踪。清源，你告诉为师，这账，怎么平？”
夏清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，刺痛难忍。他想辩解，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亏空的问题，这是欺君之罪，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
“学生……学生不知……”夏清源颤抖着说，“账目……账目一直是由赵管事经手的。学生只负责……负责登记。”
“赵管事？”江明远转过身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赵德全跟了我十年，连买葱都要讨价还价三分钱的人，能吞下三百匹丝绸？还是说，你觉得为师瞎了眼，看不出账册上的朱砂印泥是新的？”
夏清源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，随即又低下头去：“学生不敢。学生只是……只是发现账目对不上，慌了神，便私自做了一些调整……”
“调整？”江明远走回案前，伸手拿过那本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。
书页很厚，纸张泛黄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江明远的手指划过封面，那里盖着户部的官印，红艳如血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然后是第二页，第三页……
翻到第三百页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原本应该记录着丝绸出库明细的那一页，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切口参差不齐，边缘处甚至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，像是被某种锋利的利器强行撕扯下来，又匆忙地想要掩盖痕迹。
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夏清源看到那一页缺失，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暗示江明远看窗外，那里有一盏昏黄的灯笼，那是他之前安排好的“意外”信号，表示事情已经处理干净，但此刻，那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，像是一只嘲笑的眼睛。
“是谁撕的？”江明远轻声问道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是……是学生。”夏清源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板上，“学生怕……怕尚书大人查出端倪，便想着先补上数字，再想办法填补实物。可是……可是学生赌输了，钱都输光了，现在连本带利，根本凑不出这三百匹丝绸的钱。”
江明远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。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，寒门出身，聪明勤勉，曾是户部最耀眼的新星。可如今，这颗新星因为贪婪和愚蠢，即将彻底陨落。
“你输了多少钱？”江明远问。
“五……五千两。”夏清源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蝇，“学生本想赢回来，再悄悄把丝绸抵回去，没人会发现……”
“荒谬。”江明远冷笑一声，将那本残缺的账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，“你以为户部是赌场吗？三百匹丝绸，价值连城，岂是你靠赌博就能抹平的？李御史明日就会到场，他盯着户部很久了，就等着抓我们的把柄。你若此时不说实话，等尚书大人查出来，你我师徒二人，皆无活路。”
夏清源抬起头，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：“师父，救救学生！学生愿意卖身契，愿意倾家荡产，只求师父帮学生把这账平了！只要账平了，学生就是死，也心甘情愿！”
江明远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敲打在瓦片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他知道夏清源说的是假话。丝绸根本没丢，而是被更高层的人挪用了。那些丝绸早就通过江南织造局的渠道，变成了白银，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。夏清源不过是个替罪羊，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棋子。如果现在揭穿真相，不仅救不了夏清源，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官场如棋局，每一步都关乎生死，他不能为了一个门生，毁了自己刚建立的“铁面无私”的名声。
但是，如果不救夏清源，这道亏空迟早会爆发。一旦爆发，户部的信誉扫地，他也脱不了干系。
必须有人承担责任。这个人，必须是夏清源。
但责任的方式，不能是贪污，也不能是失职。
江明远深吸一口气，脑海中迅速权衡着利弊。他需要一场“误会”，一场能让夏清源背锅，又能让账目暂时平齐的误会。
“站起来。”江明远说。
夏清源茫然地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恩师。
江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印章，那是户部专用的“勘合”印。他将印章浸在朱砂印泥里，红色的颜料粘稠而鲜艳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清源，你想活命，就得听我的。”江明远拿起那本残缺的账册，指着那个撕去的缺口，“这一页，不是被你撕掉的，而是被‘贼人’偷走的。你需要做的，是证明你在发现丢失后，立即上报，并配合调查。至于那三百匹丝绸的下落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我们会说是织造局那边调拨失误，导致账实不符。这笔账，我会压在户部内部，慢慢查。但在尚书大人面前，你必须咬定是自己疏忽管理，导致账册遗失，而非贪污挪用。只有这样，才能保住你的性命，也能给上面一个交代。”
夏清源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恩师竟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。虽然这意味着他要背上“管理不善”的黑锅，前途尽毁，但至少不用坐牢，不用杀头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明白了。”夏清源磕了一个头，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江明远看着他，心中没有丝毫怜悯。在这场官场博弈中，同情心是最无用的东西。他拿起笔，蘸满墨汁，在那空缺的边缘，缓缓画上了一道新的线条。
墨迹未干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夏清源退到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看着恩师忙碌的身影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也有深深的恐惧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江明远手中的一枚棋子，再也无法回头。
江明远写完了最后一笔，放下笔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看了一眼那本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，缺角处的墨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不仅仅是一道伤痕，更是一个秘密，一个将他和夏清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枷锁。
“记住，”江明远低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，“今晚发生的一切，出了这个门，就不许再提半个字。否则，别怪为师翻脸无情。”
夏清源浑身一颤，连忙应道：“弟子明白！弟子绝不敢泄露半句！”
江明远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窗边，重新看向那片漆黑的雨夜。
他赢了这一步。他用牺牲夏清源的前途，换取了暂时的安稳。但这真的是胜利吗？还是说，这只是更大风暴前的宁静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明天，当李御史站在大堂之上，拿着这本被篡改过的账册质问他们时，所有的谎言都将面临最严酷的审判。
而他，只能祈祷，这场精心设计的“误会”，能够骗过所有人。
窗外的雨，还在下。
江明远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为什么撕去的那一页边缘，会有新鲜的墨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