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，像碎冰砸在青砖地上。
姜氏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，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。裴婉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抬头去看那声威赫赫的主位。窗外雷声滚过，闷得像是要把整个裴府的天盖都掀翻，屋内闷热潮湿，连呼吸都带着股陈年霉味。
“今日是妾身寿辰，按大周律例，新妇需呈交年度账目以正家规。”姜氏的声音慢条斯理，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“裴婉，你可知错？”
裴婉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膝头那方洗得发白的帕子上。她知道姜氏在等什么。等一个低头认错的机会，等她承认近日在外庄管事上的“越矩”。
“儿媳知错。”裴婉轻声开口，语调温婉如水，听不出半点怨怼，“只是外庄秋收未毕，账目繁杂，儿媳想再核一遍，以免有误。”
“误？”姜氏冷笑一声，那笑声里藏着钩子，“你是觉得为婆治家有方，还是觉得这裴家的天，要变颜色了？”
翠儿站在一旁，尖着嗓子插话：“夫人，新妇这是嫌您管得太宽呢。昨儿个我还听见她在后园跟几个老嬷嬷说，这账目若是仔细查起来，怕是有些旧事要翻出来。”
裴婉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恭敬：“翠儿姐姐多虑了。儿媳只是怕账目有漏，辜负了婆婆的信任。孝道为先，规矩为重，儿媳怎敢有半分轻慢？”
这句话像是针，轻轻扎进了姜氏的心口。
姜氏眯起浑浊的眼睛，盯着裴婉看了半晌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窗外的雨点开始稀疏地敲打窗棂。
“既如此，”姜氏终于松了口，手指向桌案一角，“那本《裴氏外庄收支总录》就在那里。你自己拿去核。记住，今夜子时前，我要看到完整的册子放在我房里。若是少了一页，多了几文，你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，更别怪祖宅不容不孝之人。”
裴婉心中微动。这就是机会。
她膝行上前，伸手去拿那本厚重的账册。然而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，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横插进来，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死死压在了一只茶盏底下。
那是姜氏的茶盏。杯沿还留着上一任客人喝剩的残茶，热气腾腾，散发着苦涩的药香。
“手滑？”姜氏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婉伸出的手，“这茶盏重，账册也重。你身子骨弱，若是不小心摔碎了东西，可是要赔的。”
裴婉的手指僵在半空。她看着那只压住账册的手，又看了看姜氏那张布满皱纹却威严不减的脸。
这是试探。也是警告。
只要她强行抽走账册，就是抗命；若不抽，今晚的子时便成了死限。
裴婉深吸一口气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。她忽然手腕一抖，装作被那滚烫的茶气熏了眼，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。
“哎呀！”
一声惊呼，手中的茶盏倾斜，褐色的茶水泼洒而出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淋在那本《裴氏外庄收支总录》的一角。
“夫人！新妇该死！”裴婉惊慌失措地喊道，手忙脚乱地去扶茶盏，顺势将那湿透的账册紧紧抱在怀里。
姜氏脸色骤变，猛地站起身来：“你做什么！”
“儿媳……儿媳失手了！”裴婉跪在地上，浑身颤抖，眼泪说来就来，“这账册乃家族重器，儿媳罪该万死！求夫人责罚，只求莫要毁了这账目，否则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？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，却死死护着那本被茶水浸湿的账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姜氏看着那一滩狼藉，又看着裴婉那双含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。她知道，裴婉不是真的失手。这是借机夺权。一旦账册沾了水，就必须当场清理、烘干、核对，否则便是失职。而这，正是裴婉想要的——脱离旁观者的位置，正式接手核心账目。
“蠢货！”姜氏咬牙切齿，手中的佛珠几乎要被捏断，“还不快滚下去收拾！若是弄坏了半页，我扒了你的皮！”
裴婉叩首谢恩，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抱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退出了偏室。走廊里的风很大，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。翠儿站在门口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冷哼一声，转身回了屋内。
裴婉回到自己的小院，屏退左右，只留贴身丫鬟红袖一人。
她将账册摊开在书桌上，小心翼翼地用棉纸吸去水分。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，滴落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翻开第一页，熟悉的墨迹映入眼帘。那些数字，那些地名，每一笔都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秘密。
裴婉伸出指尖，轻轻挑起夹页的一角。纸张湿润，边缘微微卷曲。
她凑近闻了闻。
一股极淡的香气钻入鼻息。那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水香，而是一种带着微甜、略带苦涩的味道。
那是生母生前常用的特定香粉味道。
裴婉的手指猛地一颤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为何这本看似普通的账册封皮内侧，会有生母生前常用的特定香粉味道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