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五年，七月十五。
暴雨如注，砸在严府青瓦上，声如万马奔腾。西厢房内，烛火猛地一暗，姜瑞明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，扇骨发出轻微的断裂声。他并未抬头，只是垂眸看着那截断裂的竹骨，指尖轻轻摩挲过断口，语调平稳得像在读一本烂熟的账目：“赵千户，这雨声太大，怕是要惊了程大人的耳。”
门外雷声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赵千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粗声道：“大人忙着查抄，哪有空听你这废话。封条贴好了，半个时辰后，都察院的人就要进来翻箱倒柜。”
姜瑞明缓缓合上折扇，起身整理微乱的袖口。他是户部主事，此刻却像个落魄的世家子，衣衫单薄，面色苍白。窗外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他并非真的害怕，他在等。等那个最关键的物件，确认它还在原处，或者，确认它已经不在。
“阿福。”姜瑞明轻声唤道。
书童阿福从阴影里钻出来，浑身发抖，手里捧着一盏铜烛台。他的眼神飘忽不定，不敢看姜瑞明，也不敢看门口那两道威严的身影。
“把灯放好。”姜瑞明的声音温润儒雅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算计，“别打翻了。这地毯是江南进贡的苏绣，若是烧了，你我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阿福结结巴巴地应着，脚步虚浮地走向案几。案几上，那本厚重的《严府亏空总录》静静躺着。书脊磨损严重，封皮泛黄，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可言说的秘密。
程御史站在门口，绯色官袍被雨水浸湿了一角，腰间金鱼袋沉甸甸地垂着。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扫视着屋内的一切。他知道姜瑞明的底细，知道这个看似温吞的小吏，当年曾参与过一笔隐秘的交易。但他没有立刻动手，他要留到最后收网，他要看着姜瑞明自己露出破绽。
“姜主事，”程御史开口，声音冷硬如铁，“你在找什么？”
姜瑞明微微一笑，拱手道：“回大人，臣只是在检查这份账目是否有遗漏。毕竟，严阁老虽倒，但这笔旧账，若不清算清楚，恐有损朝廷体面。”
“体面？”程御史冷笑一声，迈步走入屋内，“严世蕃贪墨国库数百万两，如今连买官的钱都还没还清，你跟我谈体面？”
姜瑞明不答，目光落在案几上的书卷上。那里夹着一张纸，半张朱批收据。它是《严府亏空总录》夹层中的东西，记录着一笔从未入账、被他私吞用于买官的银钱。如果这张收据被发现，他不仅保不住性命，还会成为扳倒严党余孽的关键证据，而他，将成为那个替罪羊。
他必须在程御史搜查之前，将它销毁，或者藏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
“阿福，”姜瑞明再次开口，语气依旧轻柔，“把那本书拿来，我要看看最后一页。”
阿福愣了一下，随即颤抖着伸出手。他的手指触碰到书脊的瞬间，姜瑞明注意到阿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——那是恐惧，也是贪婪。阿福偷偷记下了姜瑞明藏匿财物的位置，他想活命，想拿到赏银离开京城。
就在阿福的手指即将翻开书页的那一刻，窗外一道惊雷炸响。
阿福吓得手一抖，铜烛台脱手而出，重重地砸在地毯上。
火焰瞬间腾起，舔舐着干燥的苏绣地毯，浓烟滚滚而起。
“啊！”阿福尖叫一声，跌坐在地。
“蠢货！”赵千户怒骂一声，拔刀冲上前去，一脚踢灭火星。
混乱中，姜瑞明并没有去救火，也没有去扶阿福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《严府亏空总录》。因为火势的冲击，书卷微微晃动，夹层中的一角纸张露了出来。
那张半张朱批收据，静静地躺在书脊的缝隙中，边缘已经被雨水浸透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。
姜瑞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它还在。
但暴露了。
程御史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本书上。他眯起眼睛，一步步逼近案几。
“看来，”程御史淡淡地说道，“姜主事很关心这本账册。”
姜瑞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内心的慌乱。他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意。
“大人说笑了，”姜瑞明说道，“臣只是担心，这火灾会毁了证据。毕竟，有些东西，一旦烧毁，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他的话语中带着反问，意图不明。程御史眉头微皱，伸手拿起那本书。
就在程御史的指尖触碰到书脊的瞬间，姜瑞明看见，那张收据的封口胶泥上，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指纹。
那是他自己的指纹。
为什么？
他明明记得，当初封存时，他用的是蜡封，且特意戴了手套。
除非……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动过这本书。
或者，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破绽，等着他来踩。
姜瑞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窗外的雨，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