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更添了几分阴冷。
沈默重新坐回那张被雨水洇湿边缘的条案前。
他并没有立刻点灯,而是先屏住呼吸,让耳中的雨声稍微退去一些。
库房内只有烛火在风声中忽明忽暗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身后堆积如山的粮袋上。
那些粮袋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灰,那是江南梅雨季特有的霉味与尘土混合的气息。
沈默伸出右手,指尖轻轻搭在那本《江南粮赋总录·残卷三》的封皮上。
这一章的核心,就是这叠纸。
刚才赵元吉的手指曾在这里停留过,虽然只是轻轻一触,但那种带着沉香木珠温度的触碰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沈默的脊背爬了上来。
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这本账册,究竟是不是那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王崇留下的“死证”。
如果是,那么上面记录的每一笔贪墨,都指向如今权倾朝野的首辅严嵩,以及这位户部侍郎赵元吉——首辅的门生。
如果不是,那他就成了一个试图伪造证据、诬陷朝廷重臣的疯子。
一旦定性为诬陷,明日午时之前,他的人头就会挂在顺天府的城墙上。
沈默从袖中摸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,这是他在修补破损账页时常用的工具,尖端淬过火,硬度极高。
他没有用针,而是用铜片的侧面,沿着公账封皮的侧边缝隙,极其缓慢地滑入。
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纸张纤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沈默的手很稳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在赌。
赌赵元吉虽然多疑,但他对账册内容的自信——或者说,傲慢。
赵元吉相信,只要把私账混入公账,利用入库登记的混乱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证据。
他不需要知道私账在哪里,只需要确保它最终会消失在仓库深处。
所以,他敢放手。
但沈默不同。
他是王崇的遗孤,也是当年被王崇陷害致死的恩师的儿子。
他不能赌。
他要看到底牌。
铜片挑开了夹层最外层的一张厚棉纸。
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不是普通的墨香,而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、用来防虫蛀的药草味道。
这种药草,只有在京城最顶级的书肆里,才能买到用于收藏孤本的配方。
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王崇是个贪官,但他也是个极度惜命且讲究的人。
他绝不会用寻常手段来保存这些要命的东西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手指微微用力,将那层遮挡的纸张掀开一角。
借着昏暗的烛光,他看到了第一页的内容。
那里没有具体的粮数,也没有银两数目。
只有一行字,用朱砂写成。
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。
“弘治十二年,秋,王崇绝笔。”
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弘治十二年?
那是王崇暴毙的前一年。
如果这是绝笔,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这里?
而且,这行字的下方,盖着一个印章。
一个鲜红的、刺眼的私印。
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印章上。
那是王崇的私人图章,刻的是“崇文”二字。
但在“崇”字的右边,也就是“文”字的上方,有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这道裂纹,沈默见过。
三年前,他在恩师的书房里,见过恩师珍藏的一块玉佩,上面就有着这样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纹。
恩师说,那是王崇为了炫耀自己的权势,强行掰断的。
原来,那道裂纹一直跟着他,直到他死,直到他的秘密变成幽灵,游荡在这阴暗的地下粮仓。
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账目。
这是一份投名状,也是一份诅咒。
王崇在死前,将自己的名字和罪行一起,锁进了这个死局。
而赵元吉,正是那个开锁的人。
就在这时,库房的木门再次被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打破了沈默的沉思。
沈默浑身一僵,手中的铜片差点脱手。
他没有回头,因为熟悉的气息告诉他,那个人回来了。
赵元吉。
刚才他说要去检查押运的文书,但现在,距离他离开不过半个时辰。
而且,外面的雨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,雷声滚滚,掩盖了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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