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雨,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户部北仓的青瓦上。
贺知微回到主事书房时,身上的官服还带着库房里的霉味。那是一种陈年稻谷发酵后的酸腐气,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,钻进鼻腔,让人作呕。
他屏退左右,独自在案前坐下。
案头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如同鬼魅。
他没有立刻点灯,而是从袖中摸出那张关键的入库单。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,墨迹虽干,但在那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透着一股刺眼的鲜红——那是朱砂印泥的颜色,也是血的颜色。
落款日期:八月十八。
实际入库:八月十五。
这多出来的三天,是聂正廷留给他的死穴,也是他唯一的活路。
贺知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:如果明日辰时,户部侍郎来点验秋粮,开箱发现的是新米,那么这三天的时间差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有人提前三天将陈米入库,却又在两天内将其替换。
这意味着,在这短暂的窗口期内,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暗中操作了这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。
而那双眼睛的主人,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京师,或者……就在隔壁。
“贺大人好兴致。”
一个慵懒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,打破了死寂。
贺知微浑身一僵,手中的入库单差点滑落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放下手,将单子反扣在桌面上,动作轻缓,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账册。
“聂大人。”贺知微转过身,脸上挂着恭谨而疏离的笑意,“深夜造访,不知有何吩咐?”
聂正廷一身绯色官袍,并未打伞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拇指在上面来回搓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本官不放心。”聂正廷迈步走进屋内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案头,“怕你半夜睡不着,想些不该想的。”
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反扣的入库单上。
贺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知道,聂正廷在试探。
“属下惶恐。”贺知微垂下眼帘,声音低沉,“属下只是在核对账目,确保明日点验无误。”
“核对?”聂正廷冷笑一声,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张单子,“本官记得,这份单子是你亲手录入的。怎么,现在后悔了?”
贺知微抬起头,直视聂正廷的眼睛。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他说,“属下只是觉得,这日期的差异,或许是个误会。毕竟,库房潮湿,纸张易损,墨迹也可能模糊。属下想确认一下,这是否是笔误。”
聂正廷眯起眼睛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“笔误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,“贺知微,你是在教本官做事吗?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贺知微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,但他的右手却悄悄伸向桌角的砚台,“属下只是担心,若明日点验时,发现账实不符,不仅属下有罪,更会连累大人清名。届时,恐怕连本官也保不住大人的面子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刺入了聂正廷的软肋。
聂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盯着贺知微看了许久,久到空气中的雨声似乎都静止了。
“你倒是聪明。”聂正廷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“既然你这么担心,那就帮本官一个好忙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,擦了擦手上的雨水,然后指了指案头的那袋陈米——那是贺知微从库房带回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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