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，震得窗棂微微发颤。
暴雨如注，将青溪庄的天地隔绝成一座孤岛。
曹慎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狂风中不肯折腰的老松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邓千户，而是落在桌案那本《江南道清册·卷七》上。
书页翻开的地方，正是“青溪庄”那一行条目。
朱砂红字依旧刺眼：“系先帝赐太后娘家旧产……充作皇家特供田。”
邓千户站在书桌对面，飞鱼服的衣角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手里的那枚羊脂玉扳指，此刻正抵着桌沿，发出极轻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这声音很有节奏，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。
“曹主事，”邓千户终于开口，声音冷硬如铁，“你刚才说，有人盯着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锁住曹慎的瞳孔。
“那你告诉我，盯着你的那个人，是谁？”
曹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习惯性地停顿半秒，仿佛在计算这句话背后的重量。
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，淅沥作响，掩盖不住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息。
“千户爷若想知道，不妨看看这个。”
曹慎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轻轻划过那行朱砂小字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“嘉靖二十二年，内务府拨银三千两，修缮西苑暖阁。这笔银子，从未入账户部。”
他抬起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。
“而青溪庄的土地，就在同一年，从‘民田’变成了‘皇产’。”
邓千户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枚扳指僵在半空，不再敲击桌面。
曹慎继续说道，语速平缓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户部的账，是死的。但人的命，是活的。”
“如果今日千户爷强行带走我，抄没祖宅，那么明日，这份《清册》的底档副本，就会出现在科道御史的手里。”
“他们会问：为何内务府的亏空，要由曹家祖宅来填？为何太后的娘家产业，会出现在户部的查账名单上？”
“到时候，千户爷拿到的不是债务，而是一个足以让锦衣卫指挥使掉脑袋的烫手山芋。”
邓千户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侍卫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只要邓千户一个眼神，他们就会冲上来，将曹慎拿下。
但邓千户没有动。
他在权衡。
曹慎赌对了。
他赌的是邓千户不敢为了区区五万两白银，去触碰太后这根逆鳞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曹家的身家性命，也是邓千户的仕途前程。
“好一个烫手山芋。”
邓千户冷笑一声，猛地一拍桌子。
桌上的茶盏晃动，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泛黄的纸页上。
墨迹晕染开来，模糊了部分字迹。
“曹慎，你以为你在威胁我？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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