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。
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曹慎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交叠于袖中，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面前摊开的，并非什么密信，而是那本被邓千户随手扔在桌上的《江南道清册·卷七》。
书页翻至第七十三页，朱砂红印刺眼。
“青溪庄”三字下方，是一行工整的小楷：嘉靖二十三年十月，抵债过户。
曹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半秒，随后缓缓抬起眼皮，看向正倚在窗边把玩扳指的邓千户。
“邓千户，”曹慎开口，语速平缓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，“户部律例有云，凡遇天灾、战乱或朝廷大祭，相关衙门需停办政务三日，谓之‘禁期’。”
邓千户动作一顿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：“曹大人想说什么？”
“嘉靖二十三年十月十二日，正是先帝万寿节前三日，礼部与户部皆封库禁行。”曹慎伸出食指，轻轻点了点那行日期，“若此言不虚，那么这枚落在‘十月初十’签署的抵押契约，便是在禁期内产生的文书。”
他停顿半秒，观察着邓千户的眼神变化。
“禁期内所签之契，依《大明律·户律》，视为无效。即便债务真实存在，产权亦未发生转移。也就是说——”曹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，“青溪庄目前仍是曹家合法产业，而非皇商欠债的抵品。”
窗外一道惊雷炸响，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邓千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眯起眼睛，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曹慎，似乎在判断这是狡辩还是事实。
“好一个‘视为无效’。”邓千户冷笑一声，从窗边踱步而来，绣春刀鞘磕在桌角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曹大人倒是熟读律法。但你可知，皇商的信誉，便是最好的律法补充？那些商人捐输内帑，圣上恩准其资产享有豁免权。程序上的瑕疵，足以用银两填补，不足以推翻皇权意志。”
“所以，您是要强抢？”曹慎反问，语气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探究，“若强行没收无效资产，明日御史台便会参您锦衣卫滥用私刑，扰乱朝纲。邓千户，您是求财，还是求名？”
邓千户沉默不语。他拇指摩挲着那枚羊脂玉扳指，指腹下的刻痕似乎更清晰了些。
曹慎心中暗松一口气。他知道自己在赌，赌邓千户不想把事情闹大，赌这位千户更看重的是顺藤摸瓜清洗政敌，而不是为了这点死账跟锦衣卫的麻烦纠缠。
但邓千户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。
“无效？”邓千户忽然伸手，一把抓起那本清册，指尖用力划过“青溪庄”三个字，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，“曹大人，你只看到了日期，却没看到后面的批注。”
曹慎心头一紧。
邓千户将书册重重拍在桌上，指着日期下方的一行极淡的墨迹：“嘉靖二十三年十月十一日，户部主事陈氏（即曹慎之父）亲笔批注：‘鉴于贡瓷急需黏土，特开特例，准予提前交割。’”
曹慎瞳孔微缩。
父亲确实写过这样的批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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