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窗棂上的闷响连绵不绝，像是无数只枯手在拼命抓挠着这深宅大院的咽喉。
账房内，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贴到桌案上。
程婉坐在太师椅里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手中那支狼毫笔悬在半空，墨汁滴落，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漆黑的梅花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听着门外那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，一步步逼近。
李福站在门口，浑身湿透，脸色惨白如纸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身后，褚明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衫，领口微敞，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中衣。
他的眼神游移不定，死死盯着程婉身后的紫檀木书架，手指紧紧攥着一块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。
“嫂嫂。”
褚明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镇定，却掩盖不住底下的虚浮。
“二少爷深夜造访，可是有什么急事？”
程婉放下笔，缓缓抬起眼帘。
她的目光平静无波，像是一潭死水，映不出褚明此刻的焦躁。
她轻轻拂了拂袖口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。
“外头雨大，二少爷若是为了躲雨，不必特意跑到账房来。”
她语调平稳，极少提高音量，习惯用反问句确认对方的意图。
“若是为了账目……”
程婉顿了顿，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明日再议也不迟。”
褚明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似乎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去路。
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，猛地拍在桌案上。
纸张边缘沾着雨水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明日？嫂嫂说得轻巧。”
褚明向前迈了一步，身子微微前倾，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。
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！库房那边催得紧，说是缺了三十两银子的进项，若是不补上，明日就要报给母亲。”
他指着那张纸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这是今日支出的明细，我已经盖了印，嫂嫂只需过目签字即可。”
程婉垂眸，看向那张纸。
泛黄的宣纸上，墨迹未干，透着一股刺鼻的松烟味。
而在右下角，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印记。
那是半枚残破的私印。
形状残缺，边缘有着不规则的裂痕，正如婆婆陈氏当初递给她时所说的那样——“权柄虽碎，犹可掌事”。
程婉的目光在那枚印章上停留了片刻。
朱砂红得鲜艳，甚至有些刺眼，在这昏暗的灯光下，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，夹起那张单据。
纸张很轻，但在程婉手里，却重如千钧。
“二少爷如此心急，倒是让嫂嫂受宠若惊。”
程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透着几分凉薄。
她将单据举到烛火旁，借着摇曳的光影，仔细端详着那枚印章。
“这印泥的颜色，似乎比往日的要深一些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。
褚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近日换了新的印泥，色泽自然更饱满些。”
“是吗？”
程婉没有拆穿，只是将单据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
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表面，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。
然后，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。
银针细长，尖端在烛光下闪着寒芒。
褚明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，眼中的惊恐再也无法掩饰。
“嫂嫂这是做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显得有些尖锐。
程婉无视他的质问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银针尖端的细芒，轻轻刮过了那枚红色印章的边缘。
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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