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。”
一声脆响,铜钱砸在硬木桌面上,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。紧接着是门外差役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,夹杂着铁甲摩擦的刺耳噪音。
大周朝,永昌三年,腊月十七。京城户部主事聂青的府邸内书房里,寒意比外头的暴雪更刺骨。窗纸被风雪拍打得哗哗作响,烛火摇曳,将聂青消瘦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贴在身后那排高耸的书柜上。
聂青坐在桌后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枚旧玉扳指。他今年二十六岁,出身江南没落的世家,如今只是个正六品的户部主事。在这个讲究门第和银钱的京城,他穷得像只被剥了皮的狐狸,连身上这件青色官服都洗得泛白,袖口处甚至磨出了毛边。
但此刻,他的处境比贫穷更致命。
“聂大人,日落之前,若见不到那三百两银子的亏空补平,下官只能按律行事。”
说话的是邹吏。这位负责稽核账目的户部专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,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,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。他站在书桌对面,嘴角挂着一丝伪善的笑意,仿佛不是在催命,而是在关心一位老友的身体。
聂青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《内库冬炭拨付总簿》。纸张已经有些发脆,边缘卷曲,像是随时会碎掉。
“邹大人说笑了。”聂青的声音很轻,像算盘珠子撞击一样精准冰冷,“这账目是我一手经手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若是有人想借机生事,恐怕要问问这满城的御史同不同意。”
邹吏嗤笑一声,手中的秃笔在桌面上点了点:“御史?聂大人莫不是忘了,这次核查是内阁直接下令的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身体前倾,那股霉味混合着墨汁的气息扑面而来,“有些东西,藏得住初一,藏不住十五。比如去年腊月的三笔大额支出,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?”
聂青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这笔亏空牵扯到内阁大学士的私产,但他没想到邹吏的动作这么快。邹吏动了手脚,把原本应该用于内库冬炭采购的银子,填进了自己的赌债窟窿,现在却想把锅甩给他,说是他挪用公款。
“王捕头!”邹吏突然提高了音量,冲着门外喊道,“时间差不多了吧?”
门外传来一声粗暴的回答:“回邹爷,还有半个时辰!不过……”那个叫王捕头的京兆尹手下顿了顿,语气变得贪婪,“只要聂大人乖乖交出‘罪证’,小的们可以帮大人争取一点宽限。”
聂青抬起头,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,看到了邹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。
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。邹吏已经收了好处费,准备对他动手。而他手中唯一的筹码,就是这本《内库冬炭拨付总簿》。但这本账册现在是假的,里面缺少了去年腊月的关键记录,一旦打开,他就百口莫辩。
除非……
聂青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书僮赵安身上。赵安是他最信任的下属,跟了他五年,忠心耿耿。但就在昨天,赵安不小心弄丢了半本原始凭证,导致账目对不上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如果要填补这个由高层腐败造成的窟窿,必须有人背锅。而赵安,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“赵安。”聂青轻声唤道。
书僮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主人……小人知错,小人真的知错了……”
聂青看着赵安颤抖的肩膀,心中没有丝毫波澜。在这个官场里,同情心是最无用的东西。他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羊,一个能让他从这场风暴中抽身的代价。
“邹大人,”聂青转向邹吏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“既然您这么着急,不如我们现在就打开府库,让王捕头亲自查验。如果真有什么亏空,我聂青绝无二话。”
邹吏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:“好!聂大人倒是爽快。那就请吧。”
聂青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他拿起桌上的《内库冬炭拨付总簿》,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纸面。他知道,一旦这本书被打开,秘密就会泄露;一旦他被定罪,赵安就会被推出去顶罪。
这是一步险棋,也是一条不归路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走出书房,外面的风雪更大了。王捕头带着几个差役堵在大门口,手里的刀鞘重重地敲打着地面。看到聂青出来,他们眼中的凶光更盛。
“聂大人,请吧。”王捕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小的们等着领赏呢。”
聂青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向内库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但他知道,只有走到最后,才能看清这盘棋的真正布局。
内库的大门紧闭,一把沉重的铁锁挂在上面。聂青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,手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他在计算:一旦打开这扇门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咔哒。”
铁锁弹开,大门缓缓推开。一股陈旧的寒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炭灰的味道。
邹吏和王捕头紧随其后,手电筒般的光束(其实是火把)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账册。
聂青深吸一口气,走向了那张摆满账册的大桌子。他的目光锁定在最底层的那一本——《内库冬炭拨付总簿》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。
这一刻,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重而缓慢,如同倒计时。
为什么这本看似完美的账册里,唯独缺少了去年腊月的三笔大额支出记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