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雨，像是一盆泼不干的脏水，没完没了地往京城里倒。
祁衡从户部档案司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黑透了。雨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往里渗，混合着马粪和烂泥的腥气，直往人的鼻腔里钻。他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圆领袍，那布料本就单薄，被雨水一浸，沉甸甸地贴在背上，冷意透骨。
怀里的那页《庚子年江南漕运核销册》残页，贴着心口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心惊肉跳。
那是前任御史沈清死前留下的唯一痕迹。
祁衡没有坐轿，而是叫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。在这梅雨季里，轿子太招摇，牛车慢吞吞的节奏反而能掩盖行踪。他坐在车厢角落，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，再次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黄麻纸。
纸上的字迹是用淡墨写的，但在右下角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朱砂红点。
那是沈清特有的记号。
祁衡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红点，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。这不是普通的批注，而是一个暗码。在户部的旧例中，朱砂点代表“亏空”，但沈清用的这个点，位置偏左，且边缘有晕染，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沈清生前最后见他的那一晚。
那时沈清面色惨白，手里紧紧攥着这页账册的一角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祁衡，若我有个三长两短，去城西‘听雨轩’找柳氏。告诉她，粮不在库里，在‘盐’里。”
当时祁衡以为那是病重胡言，如今看来，那分明是临终前的托付。
三千石粮，凭空消失。
户部的账面上，这笔钱被核销在了“损耗”二字上。但沈清的记号告诉祁衡，损耗是假的，有人把这三千石粮，变成了真金白银，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牛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。这里靠近皇城根下，平日里人来人往，此刻却寂静得可怕。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，淅淅沥沥，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祁衡的心突然沉了下去。
胡同口，站着两个黑影。
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，头戴斗笠，看不清面容，但那双站在雨中纹丝不动的眼睛，透着股肃杀之气。更重要的是，祁衡认得那种站姿——那是京营中的精锐，专门负责执行秘密任务的“缇骑”。
而缇骑，只听一个人的命令。
彭崇信。
祁衡勒住缰绳，牛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他没有停车，而是猛地向旁边一撞，牛车歪向路边的泥坑，车轮陷了进去。
“停下！”其中一个黑影低喝一声，拔刀出鞘，寒光在雨中一闪即逝。
祁衡掀开车帘，脸上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，声音颤抖：“官爷……小人的车陷住了，求二位行个方便，让小人先过去……”
“户部侍郎大人有令，今夜封锁全城，任何官员不得外出。”黑影冷冷地说道，手中的刀尖微微抬起，指向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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