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，砸在施府正堂的琉璃瓦上，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窗外叩门。
堂内烛火摇曳，将秦氏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她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，深青色褙子下是一串被摩挲得发亮的紫檀佛珠。
“婉娘，这雨下得人心慌。”秦氏声音迟缓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虚弱，“你婆母昏迷前留下的话，你可听清了？”
施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微微佝偻着肩膀，一副怯懦顺从的模样。她垂着眼眸，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指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一丝血腥气。
“儿媳谨记。”她的声音低柔，如同檐下滴落的冷雨，“三日内理清旧账，查出亏空，方可掌家中馈；若不能，自愿离府，绝不拖累施家名声。”
秦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好个识大体。只是这账目繁杂，历经数任管家之手，早已是烂泥糊墙。你若没那个本事，别说是离府，便是留在这施家，也是个笑话。”
说着，她枯瘦的手向旁一挥。
赵管家躬着身子，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线装册子，缓缓走上前来。那册子封皮泛黄，边角磨损严重，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淡淡的墨臭——《施氏中馈总账》。
这是施家的命脉，也是秦氏手中最锋利的刀。
施婉抬起头，目光在那本账册上停留了一瞬。她知道，这本账册里夹带的不仅是金银出入的记录，更是生母当年惨死的秘密线索。
“儿媳，接印。”秦氏淡淡道，语气中不容置疑。
施婉深吸一口气，伸出双手，稳稳地接过了那本沉重的账册。指尖触碰到粗糙封皮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站在秦氏身侧的嫡姐秦柔轻嗤一声，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，溅出几滴茶水。
“妹妹真是好福气，刚过门便接手这等‘重任’。”秦柔一身绯红罗裙，眉眼间尽是骄纵与讥讽，“可惜啊，有些人的出身，注定只能做做针线活计，管起账来，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明白。”
施婉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依旧恭顺：“姐姐说笑了。妹夫虽病弱，但施家规矩森严，儿媳自当尽心竭力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尽心竭力？”秦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那你可要小心了，别到时候连累了自己，也脏了施家的门楣。”
秦氏抬手制止了秦柔的话，目光死死盯着施婉手中的账册：“婉娘，这账册是你婆母留下的最后遗物，也是检验你孝心的试金石。今日雨大，路滑，你且拿回去好生研读。若是明日此时，你还拿不出个所以然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，直接休了你。”
施婉低头应诺，双手捧着账册，一步步退出了正堂。
走出大门的那一刻，暴雨倾盆而下，瞬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。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，冰冷刺骨。
小翠撑着一把油纸伞追了出来，脸色苍白，眼中满是担忧：“姑娘，夫人这是故意刁难您！那账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施婉打断了她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把那把伞收起来，我们回院子。”
回到偏院，施婉屏退了所有下人，只留下小翠一人。
她将账册放在书桌上，点燃一盏孤灯。昏黄的灯光下，账册上的霉味更加浓烈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，纸张脆薄，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。
起初几页还算正常，记录着往年的田租收入与日常开销。然而，翻到中间某一页时，施婉的动作停滞了。
那一页的墨迹明显有新补的痕迹，边缘处还残留着细微的涂改印记。而在这一页的右下角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，字迹潦草，似乎是被匆忙写就。
“小翠，”施婉轻声唤道，“你还记得母亲临终前，说过什么吗？”
小翠浑身一颤，眼眶瞬间红了：“姑娘……奴婢不该多嘴，那是夫人吩咐不许提的……”
“母亲并非病逝。”施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，手指轻轻抚过那处涂改的痕迹，“她是被人毒杀的。而那杯茶，是谁送进来的？”
小翠低下头，泪水滴落在手背上：“是……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。但奴婢听到，夫人当时呓语中提到了一个名字，一个不在施家谱系里的名字。”
施婉眉头紧锁。不在施家谱系的名字？这意味着，凶手可能来自外部，或者，是施家内部有人勾结外人。
她重新看向那本账册，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。借着烛光，她隐约看到，在那行字的末尾，似乎有一个红色的指印。
那指印颜色朱红，鲜艳欲滴，与周围陈旧的纸张格格不入。
施婉心头一跳。这个指印的位置，恰好压在了一笔巨额支出的条目上。那笔支出，名义上是购买祭祀用品，实则数额巨大，远超常理。
她伸出手指，想要触碰那个指印，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停住了。
因为那个指印的形状，并不像成年男子的指纹，也不像女子的纤长指尖。它显得宽大、有力，且带着一种诡异的对称感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个指印的方向，是朝向账册内部的。
仿佛是在签署某种协议，又像是在掩盖某个真相。
窗外的雷声轰鸣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施婉苍白的脸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秦氏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将账册交给她，不仅仅是为了试探，更是为了转移视线。这本账册，本身就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她在三日内查不出问题，或者查出了不该查的问题，等待她的将是彻底的毁灭。
“小翠，”施婉抬起头，眼神变得锐利如刀，“去把之前母亲留下的那些旧物都找出来。特别是那只玉簪。”
小翠一愣：“姑娘，那玉簪不是断了吗？”
“断了才好。”施婉冷笑一声，“断了的玉簪，才能挑开这层层伪装。”
她再次看向桌上的《施氏中馈总账》，指尖轻轻划过那枚朱砂指印。
雨水敲打着窗棂，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，最终熄灭了一半。
黑暗中，施婉仿佛听到了生母绝望的哭泣，以及秦氏阴冷的笑声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已经没有退路。
唯有在这本染血的账册中，杀出一条血路。
而在那本被水渍浸染的账册首页，为何会多出一枚不属于施家的朱砂指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