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捂在曹府二老爷书房的窗棂上。
屋内的长明灯燃得极旺，灯花爆出一声轻微的脆响，随即被窗外滚过的闷雷吞没。
曹令仪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垂着眼，视线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《曹氏内账·残卷》上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磨损，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气息的味道。
这是叶氏今日清晨推给她的“烫手山芋”。
也是这半年来，她在深宅大院里步步为营、如履薄冰所争夺的唯一筹码。
此刻，这本账本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二老爷曹崇山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。
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，仿佛刚才那场雷霆般的质问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。
但曹令仪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令仪，”曹崇山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曹令仪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经过压抑后的平静。
“儿媳不知罪。”
她的语调平缓，字斟句酌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“儿媳只是尽孝。婆婆年过半百，寿宴将至，家中账目混乱，儿媳身为二房媳妇，理当分担婆母之忧，整理内务，以全孝道。”
“孝道？”
曹崇山冷笑一声，手中的玉扳指重重地磕在桌案上。
“好一个孝道！你为了所谓的‘孝’，不惜勾结外男，私传密信，甚至妄图将正房娘家的亏空嫁祸于我曹家旁支！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曹令仪面前。
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曹令仪强忍着不适，依旧跪得笔直。
“父亲误会了。”
曹令仪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礼貌性的疏离，“儿媳从未勾结外男。那封送出的账本副本，不过是儿媳为了试探厨房人心，特意准备的‘戏文’。至于正房娘家的亏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残卷。
“儿媳只是在寻找真相。毕竟，若连自家的账都算不清，又何谈治理家族？”
“真相？”
曹崇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挥了挥手，身后的阴影里，走出一个身穿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男人。
那是缇骑千户，赵铁。
他的出现，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连窗外的雨声，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。
“曹二奶奶，”赵铁的声音冰冷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有人举报你涉嫌贪墨公款，并与外人勾结，意图颠覆曹家财政根基。证据确凿，你可有话说？”
曹令仪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她没有乱。
她知道，叶氏并没有完全信任她，或者说，叶氏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清白。
叶氏需要的是一个替罪羊。
一个能完美掩盖正房娘家巨额亏空的牺牲品。
而二老爷，显然已经和叶氏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他们要她死。
或者说，要她“社会性死亡”，永远闭嘴。
曹令仪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肺部因缺氧而产生的刺痛。
她想起了春杏那张惊恐的脸，想起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，想起了那本被截获的假账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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