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炸响时,傅氏将一本泛黄的线装账本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,震得茶盏里的水溅出半圈。
盛夏暴雨将至的午后,闷热如湿透的棉絮裹住傅家主院正厅。窗外乌云压顶,蝉鸣嘶哑,屋内却静得可怕,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尖上。
武婉儿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本《武氏宗族私账》上。纸张粗糙,边角卷曲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血口。
“婉儿,你刚过门三月,正是该学着管家的时候。”傅赵氏坐在太师椅上,满头珠翠略显凌乱,眼神阴鸷地盯着她,“可这库房里,竟少了三千两白银。”
武婉儿指尖微颤,并未抬头,只是轻声问道:“母亲说的是公中账目,还是……”
“放肆!”傅赵氏猛地一拍扶手,身旁的丫鬟春桃吓得浑身一抖,低头屏息,“这是家族体面!你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,还配做我傅家的媳妇?”
武婉儿缓缓抬起眼帘,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,声音轻柔却带着刺:“儿媳愚钝,只知孝道为先。若真是儿媳疏忽,自当领罚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案上那支象征主母权威的玉管毛笔,笔杆被傅赵氏攥得指节泛白,油光发亮。
“只是这账本上的墨迹,似乎有些年头了。儿媳记得,生母留下的旧物中,倒有一册类似的私账。不知母亲为何将此物放在公中库房?”
傅赵氏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铁青。
武婉儿心中冷笑。她知道这本账的真正来源并非傅家,而是生母遗物。如今它出现在这里,便是死局。若不签,明日婆母便会以“贪墨公中财物”为由,将她休弃;若签了,便是承认亏空,名声尽毁,但能保住月例,留得青山在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傅赵氏厉声道,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,“这账本是近日盘点所出!你既已嫁入傅家,便是傅家人,理应为家族分忧。签下它,此事便揭过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?”武婉儿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静,“是逐出家门,还是送官问罪?母亲身为长辈,最重孝道与家规。若因区区三千两银子,便要撕破脸皮,让外人看笑话,说傅家教养不严,儿媳于心何忍?”
傅明远站在一旁,唯唯诺诺,不敢直视妻子眼睛,只嗫嚅道:“婉儿,算了吧……母亲也是为了这个家……”
武婉儿转头看向丈夫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随即化作更深的冷硬。她深知,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,唯有顺着对方的逻辑,才能找到生机。
她伸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纸张。那一刻,她正式卷入这场指控,无法再装作不知情。
“母亲执意要我签字,婉儿不敢不从。”武婉儿拿起笔,却没有立刻落笔,而是轻轻摩挲着笔杆,“只是这账目日期,为何卡在三年前?那时儿媳尚未过门,这笔亏空,莫非是……”
“住口!”傅赵氏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管理?我是你婆婆,是这个家的主母!我说你有罪,你就得有罪!这是规矩!”
武婉儿看着傅赵氏慌乱的眼神,心中已有定计。她借婆母最在意的“孝道”与“家规”,将黑锅甩回给婆母,让逼她签字的人自己陷入违约的泥潭。
“儿媳明白。”武婉儿低下头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儿媳愿意承担这份‘疏忽’之责,只为保全傅家颜面,不让母亲为难。只是……”
她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只是这账本若是真的,为何之前从未有人提及?难道这三年来,一直有人在暗中挪用公款,而儿媳今日才知晓?”
傅赵氏浑身一震,手中的玉管笔几乎捏碎。她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儿媳,竟敢如此步步紧逼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傅赵氏声音颤抖。
武婉儿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儿媳只想问母亲一句,若今日我不签,这三千两银子,是否就要由儿媳来赔?若我赔不起,是不是就要被休弃?母亲口中的孝道,便是如此对待新妇的吗?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下,照亮了正厅内每个人扭曲的脸。
傅赵氏死死盯着武婉儿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知道,一旦武婉儿真的闹大,这件事就会传遍京城,她的权威将荡然无存。
“好,好一个孝道。”傅赵氏咬牙切齿,最终颓然坐回椅子上,“既然你如此懂事,那就签吧。但你要记住,从此以后,你的月例减半,以示惩戒。”
武婉儿心中一沉,月例减半意味着她在傅家的地位将进一步下降,但至少,她保住了性命和反击的筹码。
她提起笔,蘸满朱砂印泥,在账本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押。
墨迹未干,一滴雨水从窗缝渗入,恰好落在账本的一角,晕开了几个数字。
傅赵氏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却并未阻止。她以为,这样足以让武婉儿永远翻不了身。
武婉儿放下笔,起身行礼,动作优雅而决绝。
“儿媳谢母亲宽宏大量。”
她转身离去,背影单薄却挺直。春桃跟在身后,低声说道:“小姐,这账本有问题……”
武婉儿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说道:“我知道。但今晚,我们需要的是时间。”
回到闺房,武婉儿关上房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,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从账本夹层中悄悄取出的银针。
《武氏宗族私账》静静躺在案头,被雨水洇湿的关键数字,仿佛隐藏着某种秘密。
为何这本属于武婉儿生母的旧账,会出现在傅家的库房记录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