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注，砸在柳府祠堂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长明灯跳动的火苗，将梁柱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，这种味道柳婉闻了二十年，早已刻进骨髓，却依旧令人窒息。
她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尊冰冷的玉雕。
周嬷嬷跪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账册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的目光低垂，不敢看门口那道身影，只盯着地面那滩未干的水渍。
“夫人，”赵管事站在三步之外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这梅雨季湿气重，库房里的丝绸本就娇贵，账册更是纸糊的东西，若是受潮坏了，小的……小的担待不起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神闪烁，试图用恐惧来拖延时间：“今日不宜动账，不如等明日天晴，再行盘点？”
柳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任何波澜，也没有任何情绪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“赵管事。”柳婉终于开口，语调平缓低沉，不带一丝起伏，“你是觉得本夫人的账，算不清？还是觉得，这柳府的规矩，你赵家管得了？”
赵管事浑身一僵，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“小的不敢。”他嗫嚅着，身体伏得更低。
“既不敢，就拿来。”柳婉伸出右手，掌心向上，动作缓慢而坚定，“酉时之前，我要看到近三个月的苏绣云锦出入明细。少一匹，多一匹，都要有个交代。”
周嬷嬷立刻上前一步，将账册重重地拍在案几上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管事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颤巍巍地爬过去，双手捧着账册递了上去。他的手指修长，却沾满了墨汁和灰尘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偷换货物时的泥垢。
柳婉接过账册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墨迹尚新，朱砂印记鲜红刺眼。
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，分毫不差。
但柳婉知道，有问题。
近三个月，库房的苏绣云锦出库量与成品衣料入库量不符。少了三匹，整整三匹上好的云锦，凭空消失了。
而她昨日在许青黛的妆匣旁，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流光。
那是半匹苏绣云锦，上面绣着并蒂莲，针脚细密，用的是正妻才能使用的金线。
许青黛是妾。
妾室穿正妻的衣裳，戴正妻的首饰，这是僭越，是大罪。
柳婉的手指轻轻划过账册的一页，停在了三月十七日的那一行。
那里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。
纸张的颜色比周围略浅，像是后来贴上去的。墨色新旧不一，边缘还有细微的毛刺。
有人动过手脚。
“这一页。”柳婉抬起眼皮，看向赵管事，“解释一下。”
赵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怎么？”柳婉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是忘了，还是……不敢说？”
赵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。
“夫人饶命！是小人糊涂！是小人记错了！”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，“那、那批云锦……那是老爷赏给许姑娘的……小人怕夫人责罚，才……才做了平账……”
“老爷赏的？”柳婉冷笑一声，虽然脸上没有表情，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老爷何时赏过妾室云锦？这可是正院主母才有的体面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赵管事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可知，私吞公中财物，欺瞒主母，该当何罪？”
赵管事浑身发抖，连连叩首：“夫人饶命！小的再也不敢了！小的愿意交出所有赃银，只求夫人高抬贵手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柳婉淡淡地说道。
她转身回到案前，拿起桌上的朱笔，在那一页修补过的账纸上，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红色的墨迹渗透纸张，像是一道血痕，触目惊心。
“去请许姑娘过来。”柳婉说道，“就说，库房出了些岔子，需要她对质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夫人，许姑娘如今正受宠，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不对质，日后她便是以正妻之仪行事。”柳婉打断了她，语气冰冷，“动摇根基的事，我绝不允许发生。”
周嬷嬷不再多言，起身退了出去。
祠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雨声，依旧淅沥地下着。
柳婉坐回原位，重新翻开账册。
她的手指抚过那处修补的痕迹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她知道，许青黛不会轻易认输。
那个女人年轻貌美，仗着老爷的宠爱，早就把柳府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。她以为只要讨好了老爷，就能凌驾于正妻之上。
但她错了。
柳婉要的，不是老爷的宠爱，而是柳府的规矩，是嫡庶尊卑的铁律。
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在这柳府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轻盈，急促，带着几分慌乱。
门被推开，一阵冷风卷入，吹灭了长明灯的火苗。
黑暗笼罩了整个祠堂。
柳婉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，火光摇曳，照亮了她苍白而精致的脸庞。
许青黛走了进来。
她身着月白襦裙，发间插着一支点翠步摇，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。那光芒刺眼，像是在嘲笑柳婉的威严。
“姐姐。”许青黛盈盈一拜，声音娇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，“这么晚叫妹妹过来，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柳婉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。
那支步摇，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之一。
如今，却戴在了一个妾室的头上。
“青黛妹妹。”柳婉缓缓开口，语调平缓，不带情绪，“库房少了一匹苏绣云锦，上面绣着并蒂莲，金线绣制。妹妹可曾见过？”
许青黛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，指节泛白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许青黛强作镇定，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妹妹身份低微，怎敢穿正院的衣裳？这云锦……怕是姐姐记错了。”
“是吗？”柳婉从袖中掏出一块碎布，扔在案几上。
那是从那匹云锦上剪下来的一角。
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，上面的并蒂莲图案栩栩如生。
“这是从库房暗格里找到的。”柳婉冷冷地说道，“妹妹，你要不要看看，这上面的针脚，和你身上这件衣服，是否一样？”
许青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她后退了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屏风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，“这……这是误会……”
“是不是误会，一问便知。”柳婉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向许青黛。
她的每一步，都像踩在许青黛的心尖上。
“妹妹，你可知道，僭越之罪，是要逐出宗族的。”柳婉在她面前站定，俯视着她，“你，想清楚了吗？”
许青黛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。
她想要辩解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雨声更大了。
仿佛在预示着，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
柳婉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，心中没有丝毫怜悯。
这只是开始。
她要剥去的，不仅仅是许青黛身上的华服，更是她那虚妄的尊严。
她要让她明白，在这柳府，嫡庶之分，不可逾越。
哪怕是用血，也要洗清这道界限。
“赵管事。”柳婉回头，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男人，“把这页账，撕了。”
赵管事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颤抖着手撕下了那页修补过的账纸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，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柳婉拿起那半匹云锦，放在烛火上。
火焰舔舐着丝绸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金色的丝线在高温下扭曲、变形，最终化为灰烬。
“烧了吧。”柳婉淡淡地说道，“脏东西，不该留在这世上。”
许青黛看着那团火焰，眼中满是绝望。
她知道，自己输了。
彻底输了。
柳婉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重新坐回案前。
她拿起那页被撕下来的账纸，借着烛光，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墨迹。
那页被修补过的账纸上，究竟掩盖了哪一笔去向不明的出库记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