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壶滴漏的声音,在沈默的耳膜上敲出沉闷的回响。
他坐在户部主事的值房之内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的沙沙声。
案头那方朱砂印泥盒,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刚才在交接处,它盖下的印记暗沉如血,那是混入了炭粉的假象。
沈默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触碰盒盖边缘。
冰凉,坚硬,带着一种诡异的质感。
他在心中数着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心跳平稳,但血液却在血管里奔涌,像是要冲破胸腔。
他知道,王得业不会善罢甘休。
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,嘴角的法令纹里藏着贪婪,更藏着恐惧。
赌债如山,亏空如海,王得业比任何人都怕这账册上的真相曝光。
所以,他一定会来查。
查沈默的书箱,查沈默的笔记,查任何可能指向“两亏损空”去向的证据。
沈默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半截银锭碎片上。
这是他从内库拨下来的火耗银中抠出来的残片。
上面刻着模糊的“亏”字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利器强行掰断。
这块碎片,是唯一的物证。
也是致命的祸根。
如果落在王得业手里,沈默不仅会被定罪,连累全族流放,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。
因为在这个官场里,证据是可以被篡改的,而死人,是不会说话的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。
刀锋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他没有犹豫,左手按住印泥盒,右手持刀,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盒底的夹层。
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暗格,是用特制的紫檀木拼接而成,若非行家,根本看不出破绽。
他将银锭碎片轻轻放入暗格。
然后,用一块浸过松香的软布,将碎片包裹起来,确保它不会发出任何声响,也不会留下金属的气息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缓缓合上盒底。
咔哒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很快调整过来,继续数着。
四、五、六……
现在,那方朱砂印泥盒,不再只是一个办公用品。
它成了一个容器,一个承载着秘密与死亡的容器。
脚步声,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沉重,急促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沈默眼神一凛,迅速将小刀收起,整理了一下衣冠,端起茶杯,假装正在品茶。
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王得业的心腹,户部员外郎赵德柱。
此人满脸横肉,眼神阴鸷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显然是奉命行事。
“沈大人,好雅兴。”
赵德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目光却像鹰隼一样,扫视着整个书房。
沈默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谦卑的笑意。
“赵大人光临,寒舍蓬荜生辉。不知有何吩咐?”
他的声音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露出来。
赵德柱冷哼一声,将手中的文书拍在桌上。
“侍郎大人说了,冬至大祭在即,账目必须严谨。有些细节,需要重新核对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了沈默的书箱上。
那只书箱,是沈默父亲留下的老物件,樟木制成,虽然陈旧,但锁扣完好。
“请便。”
沈默站起身,退后两步,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恭敬,却透着一股疏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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