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。
沈清回到寓所时,门闩是虚掩的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侧耳听了半息。
屋内死寂,只有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的沙沙声。
这种安静不像是在等待客人,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伸手握住门环,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锈。
心里默数:一、二、三。
推门。
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滚。
案几上干干净净,连那盏缺了口的茶碗都不见了。
仿佛刚才顾炎来过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。
除了地上那一小撮灰烬。
那是半个时辰前,他在严府西厢房烧掉的《严府田产总录·缺页》留下的残骸。
沈清蹲下身,用指甲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灰烬细腻,没有结块。
说明火源温度极高,且燃烧充分。
“主事,您回来了。”
老周从屏风后探出头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“顾……顾大人走的时候,说让您好自为之。”
沈清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中央。
那里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纸条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本账册上硬撕下来的。
纸张泛黄,带着户部特有的陈年霉味。
但让沈清瞳孔骤缩的,不是纸张本身。
而是纸条背面,隐约透出来的一枚朱砂印迹。
那印迹残缺不全,只露出右下角的一个角。
但那个角的形状,沈清太熟悉了。
内阁大印的右下角,刻着一个篆体的“阁”字,笔画末端带有一道特殊的断痕。
这是徐阶私章的特征,而非公印。
沈清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。
动作缓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!小的在!”老周吓得一激灵,差点跪下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沈清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再检查一下窗缝。”
老周手忙脚乱地照做。
沈清拿起那张纸条。
触感粗糙,纤维断裂处参差不齐。
这说明它不是被精心裁剪的,而是在极度匆忙或暴力下撕裂的。
他将纸条凑近鼻尖。
除了霉味,还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。
很淡,如果不仔细闻,会被墨汁的味道掩盖。
但沈清闻到了。
那是干涸的血迹氧化后的味道。
他展开纸条。
正面是一片空白。
没有任何字迹。
但在逆光下,可以看到纸面上有细微的凹痕。
那是有人用钝器用力书写过,却没有落下墨迹。
或者说,墨水被某种溶剂溶解了?
不。
沈清眯起眼睛。
那些凹痕排列整齐,间距均匀。
是盲文?不可能。
是密码?
他想起第一章时,自己在整理最后几箱账册时,发现缺失的关键一页背面竟用自己的名字书写。
那是致命的陷阱。
当时他以为那是伪造的证据。
但现在,这张从顾炎手中“遗失”又“归还”的纸条,背面印着内阁大印残角,还有血迹。
这不仅仅是证据。
这是投名状。
或者,是催命符。
沈清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
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,天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。
就像凝固的血。
他回头看向案几上的灰烬。
如果顾炎真的只是来送还物品,为什么要在纸条上留下内阁大印的残角?
徐阶要向他示好?
还是警告?
“主事,查完了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门窗都锁得好好的,没人进出过。”
沈清转过身。
“老周,你说过,你受过严世蕃的恩惠。”
老周浑身一僵,脸上的讨好笑意瞬间僵硬,变成了惊恐:“主事……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沈清盯着他。
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报账。
“恩惠是什么?救命之恩?还是升迁之资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记不清了……”老周后退一步,撞翻了旁边的椅子。
“记得就好。”沈清淡淡地说,“人一旦有了把柄,就会变成哑巴。或者,变成刀。”
他走到老周面前,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那张泛黄的纸条。
“这张纸,是你放在这里的吗?”
老周拼命摇头,头发散乱:“不!小的没有!小的一直躲在屏风后面,顾大人进来,小的连大气都不敢出!他放下东西就走了,连看都没看小的一眼!”
沈清松开手。
纸条飘落。
“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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