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。
西厢房的空气里,霉味和墨臭混杂在一起,像是一层黏腻的网,罩在每个人头顶。
沈清坐在案前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他坐的不是抄没现场的破木椅,而是户部大堂那把象征权力的太师椅。
他的官服是五品主事的青色圆领袍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,但浆洗得极硬,折痕如刀切。
案上摆着那本《严府田产总录·缺页》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夹在杂记里的那一页。
赵千户站在三步之外,飞鱼服的织金纹样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他手里那枚生锈的铁钥匙,正在指间翻转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这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房间里,每一声都像敲在沈清的太阳穴上。
“沈大人。”赵千户的声音粗粝,带着沙哑,“徐阁老的人还有半个时辰到。你确定,还要折腾这些边角料?”
沈清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账册的装订线上。
那是特制的苎麻绳,穿过书脊上的四个孔洞,两端打结,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鹿角胶。
这是大明户部旧档的标准制式,为了防虫、防潮,也为了防止有人私自拆换内页。
一旦胶水干透,强行剥离,纸张纤维必断。
除非,用特定的溶剂软化,或者……从内部慢慢割开。
“赵千户。”沈清开口,语调平稳得像在报账,“这是户部的规矩。所有归档前的账册,必须核对封皮与内页的骑缝章。若有一处不符,便是‘虚报田产’的大罪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本杂记粗糙的封面。
“我身为户部主事,不能带着一本有瑕疵的账册去见内阁首辅。否则,死的不是我,是你锦衣卫的监工失职。”
赵千户眯起眼睛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。
他在权衡。
如果沈清真的动手,会不会触发某种机关?或者,那页纸里藏着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?
但他更清楚,现在杀沈清,就是承认自己监管不力,让一个罪臣有机会销毁证据。
这在法理上,站不住脚。
“你最好别弄坏了。”赵千户冷冷地说道,“若是少了一页,或者多了不该有的字,我会把你一起打包送给徐阶。”
“自然。”沈清淡淡回应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裁纸刀。
这不是户部常用的铁剪刀,而是一把用来剔除劣质宣纸毛边的铜刃小刀。刀刃经过打磨,光亮如镜。
沈清将杂记翻开,找到那页夹在中间的空白账页。
那一页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背面,是用极淡的墨迹写着的“沈清”二字。
字迹工整,笔锋内敛,与他自己的笔迹有七分相似,三分不同。
那三分不同,在于“沈”字的最后一笔,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锋。
那是严世蕃的亲信,模仿他笔迹时留下的习惯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