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疯狂拍打着季家老宅宗祠厚重的雕花木门。
雷声滚过天际,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季晚宁坐在长案后,指尖触碰到那本带着霉味的《季氏海运专项账册》。封皮上的烫金大字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她没点灯。停电是父亲猝逝后的第一件事,也是魏景明默许的结果——他说这样能让家族成员保持“肃穆与反思”。
此刻,宗祠内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空气潮湿阴冷,混杂着陈年檀香和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。
季晚宁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两侧列祖列宗的神位,最后落回面前摊开的账册上。
这是季家海运业务的命脉,也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明天上午九点,家族股权表决。
若今晚无法锁定亏损源头,她将失去话语权,彻底沦为魏景明吞并季家资产的傀儡。
婚约、股份、尊严,都在这一夜定音。
她翻开第一页,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。
数字密密麻麻,如同蛛网。
季晚宁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红笔,笔尖悬停在半空,随即落下,圈出三笔异常流水。
“海神号”货轮。
这笔巨额亏损的时间节点,恰好卡在父亲心脏骤停的前三天。
就在这时,手机在袖袋里震动起来。
屏幕亮起,显示着“未婚夫”三个字。
季晚宁没有立刻接听。
她知道是谁。
魏景明一定在书房等着,等着听她的汇报,或者等着确认她是否发现了什么。
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戴着金丝边眼镜,嘴角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。
他是季父生前最信任的合作伙伴,也是如今季家最大的股东之一。
更是那个即将接管季家海运业务的人。
电话再次震动,这一次,铃声尖锐地划破了雨夜的沉闷。
季晚宁深吸一口气,接通电话,将手机贴在耳边。
“晚宁?”魏景明的声音温和儒雅,透过电流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还在清点吗?二叔刚才问起进度,我让他稍等。”
季晚宁看着眼前泛黄的账页,语调平稳:“还没完。有些数据对不上,需要时间核对。”
“别太勉强。”魏景明轻笑了一声,钢笔转动的气息仿佛透过听筒都能听见,“身体要紧。毕竟,明天的会议很重要,但你的健康更重要。”
这是一句暗语。
他在提醒她,如果查不出结果,就不要再查了。
或者说,在暗示她,有些东西,注定是查不出来的。
季晚宁垂下眼帘,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:“我知道分寸。景明,你那边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魏景明顿了顿,“只是觉得遗憾,父亲走得这么突然。如果他还在,或许不会留下这么多烂摊子让你收拾。”
“烂摊子?”季晚宁微微挑眉,声音依旧冷静,“魏总的意思是,季家的产业,全靠你一个人撑着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随即,魏景明的笑声更加温和:“晚宁,别这么说。我们是一家人。季家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我只是希望,你能早点休息,明天以最好的状态面对那些……挑剔的长辈们。”
家人。
多么讽刺的词。
季晚宁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警惕的眼睛,想起他死死攥着她的手,想要说什么,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那时她就明白,父亲早就察觉到了魏景明的不对劲。
但他没能说出来。
因为魏景明手里,握着太多把柄。
“我没事。”季晚宁淡淡道,“魏总要是没事,我就挂了。雨很大,路滑,你别急着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魏景明应道,“晚安,晚宁。”
电话挂断。
忙音在空旷的宗祠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季晚宁放下手机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核对账目。
雨势更大了,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在窗棂上,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烛光剧烈晃动,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扭曲而漫长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一笔新的记录跳入眼帘。
日期:父亲去世前一周。
金额:五千万。
去向:海神号维修及燃油费。
备注栏里,写着一行小字:魏景明签字批准。
季晚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海神号。
这艘货轮早在半年前就被标记为老旧船只,理应报废或出售。
为什么会在父亲去世前一周,突然产生巨额的维修费用?
而且,签字人是魏景明。
她迅速翻找之前的记录,试图找到海神号的原始档案。
然而,在那一页,原本应该存在的资产清单,却被整齐地撕掉了。
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缺口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刻意掩盖。
季晚宁的心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操作失误。
这是销毁证据。
魏景明不仅在挪用资金,还在系统地抹去痕迹。
而他做的这一切,都发生在父亲猝逝前的短短一个月内。
难道父亲已经发现了?
所以才会在那几天,频繁召见魏景明?
所以才会……突发心脏病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
季晚宁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能慌。
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。
她拿起红笔,在那个被撕毁的缺口处,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然后,她在旁边标注了时间:2023年10月14日。
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——《季氏海运专项账册》。
第一章,账册被打开,发现第一处异常。
而这个异常,正指向魏景明。
就在这时,宗祠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。
有人来了。
季晚宁迅速合上账册,将其塞进身旁的藤编箱子里,盖上盖子。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裙摆,脸上恢复了那副冷静克制的表情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重而缓慢。
门被推开,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门口站着的男人。
是陈管家。
这位季家老管家面色凝重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几块糕点。
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季晚宁的状态。
“小姐。”陈管家的声音低沉稳重,惜字如金,“老爷临走前,曾让我把这个给您。”
他走上前,将托盘放在桌上。
季晚宁看着他,目光锐利:“什么东西?”
陈管家没有说话,只是从托盘底部拿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很旧,边角已经磨损,上面没有任何字迹。
季晚宁接过信封,手感沉甸甸的。
她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,显然是父亲在极度虚弱时写下的:
“信不过魏。海神号,夹层。”
季晚宁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夹层?
是指账册的夹层,还是指别的什么地方?
她抬头看向陈管家,却发现老人已经转身离去,背影佝偻,消失在雨幕中。
只剩下那壶茶,还在冒着袅袅热气。
季晚宁握紧那张纸条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。
父亲至死都在保护她。
哪怕他知道魏景明不可信,哪怕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已无好转的可能,他依然在最后一刻,为她留下了线索。
可是,为什么?
为什么父亲会在明知魏景明有私心的情况下,依然允许他在账册上签字?
是因为被蒙蔽?
还是因为……另有隐情?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,照亮了季晚宁苍白的脸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,又看了看那张纸条。
海神号。
夹层。
真相,才刚刚揭开一角。
而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