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坊内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汁与檀香混合的沉闷气味。
裴清站在窗棂阴影处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已经磨平棱角的玉扣。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鞭炮声,那是妹妹裴柔出嫁的吉时已到。按照礼制,此刻她应当正在妆台前接受最后一道红盖头的覆盖,而裴清作为管事,本该在正堂维持秩序,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靠近花轿。
但他不在那里。
他在这里,因为沈婉昨日刚收走的那本侧妃府邸的底账副本,就锁在这间内室的紫檀木匣子里。
门缝透进一线冷光,照在门槛上。裴清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盯着门口。小翠就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,眼神看似慵懒地扫视着庭院里的枯枝,实则每隔三息便会转动一次眼珠,确认屋内是否有人。她是沈婉的贴身丫鬟,也是这扇门的守门犬。只要小翠在,任何试图触碰那本账册的人,都会在第一时间被通报给那位素衣金线的侧妃心腹。
裴清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一枚极小的银针。他没有去碰门锁,而是将银针轻轻探入窗栓的缝隙。这是他在绣坊三年间,为了检查布料瑕疵而练就的手艺。指尖微颤,但他语调平稳,心中默念:若此时不出手,明日便是裴柔的忌日。
咔哒。
极轻的一声响动,连飞蛾扑翅都未必能发出这般细微的声音。窗栓松动,裴清侧身挤入。他的动作极快,像是一缕烟,瞬间没入了那堆堆叠如山的丝线卷轴之后。
紫檀木匣就在案几最深处,上面压着一块未完成的云锦。裴清伸手掀开云锦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锁扣。他没有犹豫,直接抽出藏在发髻里的备用钥匙——那是他身为管事,掌管库房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私心。
锁开了。
一本厚实的册子躺在里面,封皮上烫金的“永昌元年”字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裴清翻开第一页,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流水账,而是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“结案报告”。
“死人不会说话,但账会。”裴清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直到视线定格在一行小字上。
“裴氏女,因风寒入体,医治无效,殁于本月十五。”
旁边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。
裴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那不是绣坊的印,也不是医馆的印。那是侧妃的亲印,方方正正,边缘锋利,像是某种宣判。
他记得很清楚,妹妹裴柔是在半月前突然病倒的。当时沈婉说她是受了风寒,需要静养,不许任何人探望。如今看来,所谓的静养,不过是等待死亡的倒计时。而这份盖了亲印的文书,意味着这一切并非意外,甚至不是沈婉个人的决定,而是来自更高层授意的谋杀。
裴清的手指开始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他想起妹妹昨夜在镜前梳妆时,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,藏着的不安与怯懦。她曾小声问他:“姐姐,我是不是要走了?”那时他以为那是少女对未知的惶恐,现在才明白,那是她对即将到来的死局的直觉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是小翠的脚步声。
裴清猛地合上册子,心脏几乎跳出胸腔。他迅速将册子塞回匣中,重新压上云锦,然后退回到窗边的阴影里。
小翠推开门,走进来。她没有看裴清藏身的地方,而是径直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管事呢?”小翠问道,声音软糯,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裴清没有出声。他知道,一旦暴露,他不仅救不了妹妹,自己也会沦为弃子。他的职业信誉、他在府中的地位,都会在这一刻崩塌。但他必须赌一把。
“我在。”裴清从阴影中走出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袖,脸上恢复了那副一贯的平静,“我去查看后院的染料库存,怕今日送嫁的喜服颜色有偏差。”
小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“后院?今日是大喜的日子,后院怎么会有人?”
“查账需要核对实物,这是规矩。”裴清语气平稳,反问句脱口而出,“难道小翠觉得,管事可以在大喜之日偷懒?”
小翠的眼神深了深,似乎在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。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声说道:“沈姐姐说了,今日之内,所有的账目都要封存。谁也不许再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清点头,心里却在冷笑。封存?是要把证据埋进土里吗?
“不过……”小翠顿了顿,目光落在裴清刚才站过的窗边,“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墨味。管事可是刚从那边过来?”
裴清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“可能是风吹进来的。今日风大。”
小翠没有再追问,只是转身离开,临出门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清。“裴管事,小心脚下。这绣坊的地砖,有时候比人心还滑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裴清站在原地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刚刚赌赢了,但也输掉了退路。既然知道了这是谋杀,既然知道了侧妃的亲印是铁证,他现在该怎么办?
他不能直接把这本账册带走。小翠的眼睛长在背后,任何异常都会被察觉。而他现在的身份,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权力的管事。如果他现在强行拿走证据,只会打草惊蛇,让沈婉提前销毁其他线索,甚至加快对裴柔的处理速度。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找到一份能够证明裴柔是被灭口的独立证据,或者,找到一个能让沈婉不敢轻易动手的筹码。
裴清缓缓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本重新被封存的账册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窗外的鞭炮声依旧震耳欲聋,红绸在阳光下飞舞,像是一道道血痕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曾经抚平了无数匹丝绸的褶皱,如今却要在这张巨大的网中,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既然你不想让我活,”裴清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,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‘烂在账里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窗边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隐藏身影。他要做的,不是逃跑,而是布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