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雨天，青牛宗外门库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，混杂着劣质墨汁的酸气。
严执事那只戴着黑玉扳指的手，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令人心悸的单调声响。那声音像是钝刀刮过骨头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七颤抖的左手拇指上，嘴角挂着那一贯的、似笑非笑的褶子。
“李七，你的月例。”
严执事将一枚灰扑扑的下品灵石推到桌角，指尖顺势压住了一张泛黄的出库单。那张单子边缘卷曲，朱砂批注的红印已经有些晕染，像干涸的血迹。
李七没有伸手去接。他的目光越过严执事腰间那串沉重的钥匙，落在桌面上那枚灵石上。灵石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灵气泄露的痕迹清晰可见。但他知道，问题不在这里。
他在心里默数。
三息前，库房主管赵管事宣布发放名单时，严执事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动得飞快。那时李七正站在队列末尾，借着‘听息术’的微弱感知，捕捉到了空气中灵力流动的异常波动。那是被强行压缩、甚至掺杂了杂质的灵气味道。
现在，严执事把灵石推过来，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怎么？嫌少？”严执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，转而把玩起腰间那枚刻有‘禁’字的令牌。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七抬起眼皮，视线锐利如刀：“弟子领到的，是九枚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，字斟句酌。
严执事脸上的褶子僵了一下，随即笑意更深，却透着一股寒意：“哦？那你为何只拿回八枚？”
周围几个同届弟子停下了动作。王师兄急躁地抱怨了一句：“李七，别犯傻，赶紧拿了走人，还要赶在日落前完成筑基选拔的报名呢。”
没人敢出声。在这个地方，规矩比剑更锋利。欠债必死，这是宗门内铁律之一，也是底层弟子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而此刻，李七面对的不仅仅是账目问题，更是严执事手中掌握的绝对解释权。
李七盯着严执事压在掌心下的那张出库单。单据的最下方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，里面嵌着一块半透明的玉简。那玉简通体洁白，却在中心处有一抹极淡的青色纹路，像是某种封印，又像是某种标记。
那是‘缺额玉简’。
李七不知道这个名字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块玉简散发出的灵力波动，与严执事掌心的温度格格不入。它太冷了，冷得像是一块冰，冻结了所有的真相。
“弟子记得清楚，”李七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“今日应发下品灵石十枚，用于购买筑基丹的主材。我数过，只有八枚。另外两枚，不见了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管事坐在高处的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盏茶，茶杯盖轻轻磕碰着杯沿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严执事，又迅速移开。他知道严执事最近在搞鬼，但他选择视而不见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只要不牵连到自己，这出戏就让他唱下去。
严执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缓缓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李七。腰间的钥匙串随着动作晃动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李七，”严执事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反问，“你是在质疑我的账目？还是说，你想诬告一名执事克扣同门物资？”
他伸出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轻轻点了点桌面。那里放着一个铜制的算盘，算珠晶莹剔透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出库记录，白纸黑字，赵主管签字确认。你有异议，可以去找执法堂。”严执事顿了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但你要记住，诬告执事，按宗门律法，是要废去修为，逐出山门的。你前三年的苦修，还想保住吗？”
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。
李七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入掌心，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他不能退。如果今天退了，不仅这两枚灵石没了，连参加筑基选拔的资格也会失去。前三年，他睡柴房、吃剩饭，靠着那点微薄的资源一点点积攒，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“我没有诬告。”李七抬起头，直视严执事的眼睛，“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。为什么少了两枚？这笔账，总得有人来平。”
“平？”严执事冷笑一声，突然伸手抓住了李七的衣领，将他猛地拉近自己。两人的距离近到李七能闻到严执事口中腐烂的气息，“你一个小弟子，拿什么平？拿你的命吗？”
就在这时，李七的‘窥微’天赋不受控制地爆发了一瞬。
在他的视野中，严执事掌心的‘缺额玉简’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青光。那道光芒并不刺眼，却清晰地勾勒出了玉简背面的暗纹——那是一串复杂的符文，正在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灵气，将其转化为一种黑色的雾气，渗入严执事的皮肤。
李七瞳孔骤缩。
他看到了。那两枚失踪的灵石，并没有消失，而是被转化成了这种黑色的能量，储存在这块玉简之中。严执事不是在贪污，他是在用灵石填补某种巨大的亏空，或者说，他在进行某种禁忌的交易。
“你看清楚了？”严执事察觉到了李七眼神的变化，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，勒得李七呼吸困难。
李七没有回答。他强忍着喉咙里的血腥味，死死盯着那块玉简。他知道，一旦说出这个秘密，他就再也无法回到普通弟子的身份。他会成为高层眼中的异类，也会成为严执事必杀的目标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我要查账。”李七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，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严执事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那笑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好，好一个要查账。”严执事松开手，李七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。
严执事整理了一下衣领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枚‘禁’字令牌，在手中抛接着。
“既然你这么执着，那就查吧。”严执事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，“地下密室，所有原始凭证都在那里。不过，进入密室的权限，只有执事以上才有。你，进去试试？”
这是一个陷阱。
地下密室是禁地，任何未经授权的进入都被视为盗窃宗门机密。一旦李七踏进那扇门，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审讯和牢狱之灾。
但李七看着严执事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，心中反而冷静下来。他知道严执事怕什么。怕事情败露，怕那些黑色能量被公之于众。
“我不需要进去。”李七擦掉嘴角的血迹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块‘缺额玉简’上，“我只需要确认，这块玉简里的东西，是不是那两枚灵石转化的。”
严执事的手顿住了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。那块‘缺额玉简’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表面的青色纹路似乎闪烁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你在胡说什么。”严执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我说，”李七一步步逼近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“把玉简交出来。否则，我现在就去执法堂举报你私藏禁物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，砸碎了库房里表面的平静。
赵管事终于放下了茶杯，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知道，这场博弈已经开始了。
严执事深吸一口气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他缓缓摊开手掌，露出了那块‘缺额玉简’。玉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，上面的青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。
“你想要这个？”严执事眯起眼睛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，“可以啊。只要你跪下，磕三个头，承认是你记错了，我就把它给你当纪念品。”
李七看着那块玉简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，这东西是严执事的命门，也是他翻盘的筹码。但他更知道，拿到它，就意味着彻底站在了严执事的对立面。
在这修仙界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。而他，刚刚从一个猎物，变成了猎人。
“我不磕头。”李七淡淡地说道，“但我可以和你打个赌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这块玉简里，装的不是灵石。”李七指了指严执事腰间那串钥匙，“赌你能不能在一炷香内，解开这玉简上的封印，取出里面的东西，证明它是干净的。”
严执事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李七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解开封印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，而且一旦解开，里面的黑色能量就会暴露无遗。这不仅意味着贪污的证据确凿，更可能引来执法堂的注意。
但是，如果不答应，李七立刻就会去执法堂闹事。到时候，即便没有证据，严执事也会被调查一番，这对于急需灵石填坑的他来说，风险更大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严执事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抓起桌上的铜算盘，开始拨弄算珠。
滴答，滴答。
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。
李七站在一旁，静静地看着严执事。他的目光落在严执事的手指上，发现那根原本灵活的手指，在拨弄算盘时，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为什么严执事的算盘珠子在拨弄时，发出的声音比其他时候慢了半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