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邵府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沉香气息。
窗外暴雨如注,雷声滚过天际,震得正厅窗棂嗡嗡作响。
邵婉跪在紫檀木案前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绝不折断的竹子。
她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案中央那本泛黄的线装册子上。
《邵家中馈总账·旧卷》。
六个字,墨迹虽已干透,却透着股陈年的腐朽气,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重量。
婆母邵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手串,珠子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。
“啪。”
一声闷响,婆母粗糙的手指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震得邵婉面前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,几片茶叶梗随之沉浮,如同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。
邵婉心头一紧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知道,这是婆母在立威。
今日特意挑了这暴雨倾盆的午后传话,意在告诉她:若此时示弱,往后日子便再无翻身可能。
“婉儿。”
婆母的声音低沉冷淡,惜字如金。
“你嫁入邵家三月,如今夫君赴任外地,这中馈大权,该由谁掌?”
邵婉深吸一口气,低声细语道:“回母亲,儿媳愚钝,不敢妄言掌权。”
“不敢?”
婆母冷笑一声,手中的沉香珠转得更快了些。
“钟氏在你房里坐了半日,你说你管不了库房?你说你算不清账目?”
邵婉抬起眼帘,迎上婆母审视的目光。
那目光锐利如刀,似乎要剖开她的皮囊,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。
“母亲教训的是。”
邵婉微微欠身,语气温婉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刃。
“只是儿媳初来乍到,对邵家旧事知之甚少,若是贸然接手,恐有差池,坏了家族名声,儿媳罪责难逃。”
“哦?”
婆母眉梢微挑。
“那你倒是说说,这差池从何而来?”
就在这时,偏房帘栊轻动。
一阵香风扑面而来,钟氏穿着一身鲜亮夺目的苏绣绸缎,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。
她走路带风,连空气都显得拥挤。
钟氏手里也拿着一把团扇,轻轻摇着,脸上挂着看似恭顺实则讥讽的笑意。
“嫂子真是谦逊。”
钟氏走到邵婉身旁,并未行大礼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这账本不过是些陈年旧事,哪里有什么差池?若是嫂子觉得吃力,不如交给弟弟去理一理?他在库房做了几年管事,对这些烂账熟门熟路。”
邵婉心中冷哼。
钟氏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施压。
她想保住自己弟弟在库房的位置,掩盖他贪墨公款的罪行。
更想让她邵婉知难而退,从此做一个只会绣花喝茶的摆设。
邵婉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将目光落在那本《邵家中馈总账·旧卷》上。
纸张边缘已经磨损,封皮上沾着些许泥点,显然是从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。
它不仅仅是账本,更是邵家权力的象征,也是无数秘密的坟墓。
“弟弟年轻力壮,确实适合处理这些琐事。”
邵婉轻声说道,语气柔和,却让钟氏眉头微皱。
“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婆母。
“母亲既然将此物交予儿媳,想必是信得过儿媳的能力。若儿媳推辞,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,说邵家新妇不堪重任,连一本旧账都理不清?”
钟氏脸色一僵。
这话听着是捧,实则是堵。
若是邵婉接下,便是承认自己有能力;若是接不下,便是承认自己无能。
无论哪种,钟氏都无法再用“能力不足”为由插手中馈。
婆母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她其实早已知道亏空的大致方向,今日拿出这本旧账,不过是在考校邵婉是否有胆量、有手段接下这个烂摊子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婆母淡淡道。
“既然你不推辞,那便好好看看。”
她伸手一指。
“这账本里,记着邵家过去十年的收支明细。其中有一笔三万两银子的亏空,查无对证,至今未明。”
邵婉心头一震。
三万两!
这对于一个中等规模的家族而言,绝非小数目。
若是真有其事,那这笔钱去了哪里?是谁吞了?
她伸出双手,指尖微微颤抖,触碰到那本潮湿且带有婆母体温的旧账本。
那一刻,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这不仅是账目,更是生死局。
“母亲放心。”
邵婉双手捧起账本,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弱温度,声音坚定而清晰。
“儿媳定当细细核查,还邵家一个清白。”
钟氏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。
她没想到邵婉竟如此果断,直接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。
但转念一想,她又笑了。
只要邵婉查下去,就一定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。
而她与库房的低级书吏有私情,消息灵通,早已做好了准备。
即便邵婉查到真相,若无凭据,也不过是一场空谈。
甚至,她可以反咬一口,说是邵婉故意毁损账目,意图谋害家族根基。
“嫂子慎重。”
钟氏阴阳怪气地说道。
“这账本年代久远,纸张脆弱,若是弄坏了,可是要受宗族指责‘不孝’、‘毁祖业’的大罪的。”
邵婉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多谢弟妹提醒。”
她低下头,翻开第一页。
墨迹有些晕染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间记录下来的。
第一笔,便是那笔三万两的支出。
日期是三年前,用途写着“修缮祠堂”。
然而,邵婉记得清楚,三年前邵家并未修缮祠堂,反而是后院的那座假山重新堆砌过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精心设计的、等着她跳进去的陷阱。
如果她指出这一点,钟氏可以说她是记忆偏差;如果她不指出来,日后这笔账便会成为她办事不力的铁证。
邵婉拿起朱笔,悬在半空。
笔尖滴下一滴红墨,落在纸面上,晕开一小团血迹般的痕迹。
她没有立刻圈出那个名字,而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
屋内炭火渐渐熄灭,温度一点点降低。
邵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,但她的心却越来越冷静。
她知道,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婆母为何偏偏选在这暴雨倾盆的午后,而不是平日清闲时交出权力?
是因为这场雨,能掩盖许多声音,也能让某些人心生恐惧吗?
邵婉握紧了手中的朱笔,指节泛白。
她要在日落之前,查出亏空的真相,并掌控中馈大权。
哪怕代价是亲手毁掉这本记载家族往事的旧账,承担被宗族指责的道德风险,她也在所不惜。
因为只有这样,她才能在这场吃人的规矩绞肉机里,保全自己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