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沉闷声响,混合着投影仪风扇低沉的嗡嗡声,像某种巨大生物濒死的喘息。
谭宗明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节奏,一下,又一下,敲在范清秋紧绷的神经上。
第42层董事会议室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十二个人,除了她,所有人都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,眼神里藏着一种默契的冷漠。
那是十年婚姻熬出来的惯性——习惯她的沉默,习惯她的顺从,习惯她在所有涉及“云图科技”资产剥离的文件上签下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各位,”谭宗明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今晚午夜前,云图科技的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将完成过户。这是为了集团长远发展做出的必要切割。”
他拉开公文包,取出一份厚重的文件。
《离岸信托转移协议》原件。
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材质,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。它被轻轻放在桌面中央,像一块墓碑,也像一道判决书。
范清秋坐在主位左侧,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没有涂任何颜色。但在袖口深处,那枚早已备份好、复印并藏入内侧口袋的副本,正贴着她的脉搏跳动。
那是离婚冷静期第一天,她躲在洗手间隔间里,用微型扫描仪逐页处理的数据。每一笔非法转账,每一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,都清晰如昨。
但她现在不说。
只是看着。
“范董事,”谭宗明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是财务总监出身,这份报表的合规性,你应该最清楚。别在这个时候,让家族颜面不好看。”
周围的董事们纷纷侧目。
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,无声地施压。他们在等,等她像过去十年那样,低下头,说一句“我配合工作”,然后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是他们熟悉的范清秋。温顺,安静,像个只会做账的工具人。
陈伯年坐在末端,咳嗽了两声,浑浊的眼睛避开范清秋的视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他在装聋作哑,为了女儿的面子,也为了谭家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。
赵秘书站在谭宗明身后,低着头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。他记得那份协议里有些签名的笔迹不对劲,但他不敢说。说了,他就成了共犯;不说,他只是个旁观者。
谭宗明把玩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,笔尖在指尖旋转,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“签字吧,清秋。”他的语气软了几分,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离婚后,你拿到的钱足够你过一辈子。何必为了几个烂摊子,把自己陷进去?”
这句话轻蔑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。
在他看来,范清秋离开他,不过是因为受了委屈。只要他稍微给点甜头,她就会感激涕零,乖乖退场。
他不知道的是,范清秋早就切断了所有情感链接。
从法律隔离完成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不是他的妻子,只是谭氏集团的一名边缘董事。
而现在,她要做的不是退场。
而是清算。
范清秋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“谭总,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,“云图科技去年的现金流缺口是三千四百万。如果按照你现在的剥离方案,这笔债务将直接转嫁给 remaining 股东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那份《离岸信托转移协议》。
“而根据集团章程第十七条,重大资产转移需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,且不得损害中小股东利益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谭宗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没想到她会当众提章程。更没想到,她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章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谭宗明冷哼一声,重新坐回椅子,身体后仰,摆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,“清秋,你不要天真。在这个圈子里,规矩是由强者制定的。我手里握着的人事权,比那张纸管用得多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赵秘书上前。
“把文件递给她。签了,大家体面结束。不签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字字诛心,“我不介意让媒体知道,前财务总监因为私人恩怨,阻碍集团正常运营。到时候,你在行业里还能不能立足,我可保证不了。”
这是一次赤裸裸的威胁。
舆论压力,私刑般的逼迫。
他想用这种方式,逼她就范。他想让她明白,离开了谭家,她什么都不是。
范清秋看着赵秘书走近的脚步,看着他颤抖的手,看着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。
她知道,赵秘书怕的不是她,是谭宗明即将爆发的怒火。
她也知道,谭宗明已经资不抵债。所谓的“强势”,不过是垂死挣扎前的虚张声势。
但他不会承认。
他会一直演下去,直到破产清算的那一天。
范清秋伸出手。
不是去接笔。
而是按住了那份《离岸信托转移协议》。
她的指尖冰凉,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仿佛按住了一个跳动的病灶。
“我反对。”
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谭宗明的瞳孔猛地收缩,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十年来,第一次。
范清秋举起手,明确地说出这三个字,打破了十年的顺从默契。
她看着谭宗明瞬间苍白的脸,看着周围董事们震惊错愕的表情,心里最后一丝对过去的幻想,彻底粉碎。
从此以后,她将独自面对风暴。
孤立无援,却也自由。
“你说什么?”谭宗明的声音有些发抖,他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面上,逼近范清秋,“范清秋,你疯了?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清秋站起身,身高只到他的胸口,气场却丝毫不弱,“我在阻止一笔非法转移资产的决议。这也是我在履行作为董事的职责。”
“职责?”谭宗明气极反笑,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,想要撕碎它,“你懂什么职责!你只是个记账的!”
保安立刻冲上来,按住了谭宗明挥舞的手臂。
场面一度混乱。
陈伯年咳嗽得更厉害了,赵秘书吓得躲到了角落。
范清秋站在混乱的中心,纹丝不动。
她整理了一下袖口,那里藏着那份复印件,也藏着她所有的底牌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,肩头沾着雨水,眉眼冷峻如刀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范清秋面前,递给她一份刚送到的加急文件袋。
“范小姐,”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与谭宗明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,“这是您要求的,云图科技海外账户的流水明细。另外,陆氏集团愿意为您提供新的办公席位。”
范清秋接过文件袋。
指尖触碰到男人微凉的手指,那一瞬,她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涌入体内。
那是盟友的信号。
也是新生活的开始。
谭宗明死死盯着那个男人,眼中满是嫉妒和恐惧。
而范清秋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袋,里面装的不仅是证据,更是她反击的第一把刀。
为什么那个一向温顺的女人,会在这一刻拿出那份只有财务总监才知道底细的备用密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