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敲打在私人会所顶层的落地玻璃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。
宴会厅内灯火通明,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,将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和雪茄味搅动得愈发粘稠。叶承泽站在舞台中央,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得体,衬得他身形挺拔。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,那是权力的象征,也是他此刻自信的来源。
「各位,今晚是我人生新的起点。」叶承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带着刻意营造的深情与从容,「感谢大家见证我与婉婉的结合。过去的一切,都已成为历史。」
台下掌声雷动,赵总等人面带微笑,眼神中却藏着精明的算计与试探。他们关心的不是爱情,而是叶氏集团背后那个即将注入的新资本——林家的“宏达贸易”。
程霜推开门时,一股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丝灌入温暖的宴会厅。
她没打伞,黑色风衣肩头湿了一片,发梢滴着水。她没有看叶承泽,也没有看周围投来的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叶承泽手中拿着的那份厚重的文件夹上。
那是《离岸信托底稿》。
三年前,这份文件曾是她熬夜核对、试图挽救公司资金链的证据;如今,它成了叶承泽向圈层展示自己“清白”与“成功”的道具。
「哟,这不是前妻吗?」
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,林婉挽着叶承泽的手臂,脸上挂着无辜又得意的笑。她穿着一袭白色礼服,像一朵盛开在淤泥旁的百合,「怎么淋成这样?要是身体不舒服,就别硬撑着了。毕竟……有些圈子,不是谁都能融入的。」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。
「听说程霜因为当年的审计失误,被行业封杀了……」
「是啊,离开叶总后,她好像过得不太好啊。」
「现在倒好,跑来这儿蹭酒喝,真是死性不改。」
程霜停下脚步,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弹去袖口的一滴水珠。动作缓慢,却异常清晰。
「叶先生,」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背景音乐,「你的笑容很完美,但你的左手一直在抖。」
叶承泽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那里正握着那份《离岸信托底稿》,指节确实因用力而泛白。
「程小姐说笑了,」叶承泽轻笑一声,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,「只是刚才切蛋糕时,刀有点滑。倒是你,一身雨水,脏了我的地毯。」
他说这话时,特意加重了“脏”字。这是他在离婚签字那天就定下的基调:她是过去的污点,他是新生的主人。
程霜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迈了一步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“哒”声,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节拍上。
「地毯可以换,但账本不能洗。」程霜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,「宏达贸易,注册于开曼群岛,成立仅六个月,注册资本五千万美元。在过去的一百八十天里,它的流水总额达到了三亿美元。」
宴会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赵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他眯起眼睛,目光锐利地扫过程霜。他知道宏达贸易是林家注资的平台,但三亿这个数字,远超公开披露的范围。
「程霜,你胡说什么!」林婉脸色一变,下意识抓紧了叶承泽的胳膊,「宏达贸易是新成立的清洁环保科技公司,怎么可能有三亿流水?你这是诽谤!」
「是不是诽谤,查一下银行流水就知道了。」程霜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,随手扔在 nearest 的一张空桌上。纸张滑落,正好停在叶承泽脚边。
「这张纸上,记录了宏达贸易过去三个月的五笔大额转账。收款方都是同一家位于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,付款方则是叶氏集团旗下的三家子公司。」
程霜抬起头,直视叶承泽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专业审视。
「叶先生,你所谓的‘完美新生活’,建立在洗钱的基础上。而你手中的这份《离岸信托底稿》,记录的不仅是资产转移,更是你个人涉嫌职务侵占的铁证。」
叶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没想到程霜会如此直接,更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细节。
「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原本掌控一切的傲慢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「我不需要干什么。」程霜微微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「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。三年前,我因为盲目信任你,导致审计报告出现偏差,背上了职业污点。今天,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」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最后落在赵总身上。
「赵总,如果您希望您的投资安全,建议您在签约前,仔细审阅一下宏达贸易的税务合规性。毕竟,一旦税务局介入,连带的不仅仅是叶氏,还有所有参与其中的投资方。」
赵总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如果叶承泽出事,他这个牵线搭桥的投资人也难辞其咎。
「程小姐,」赵总站起身,语气变得圆滑而疏离,「这种玩笑,可不好笑。叶总和林小姐可是正经做生意的。」
「是不是玩笑,时间会证明。」程霜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她经过叶承泽身边时,叶承泽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冰凉,力道大得惊人。
「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?」叶承泽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「你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前妻,谁会在乎你的话?滚出去!」
程霜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。
「叶承泽,你忘了吗?」她轻声说道,「审计师的特长,就是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小数点后的错误。」
这时,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,挡在了程霜面前。
来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,袖口卷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没有看叶承泽,而是看向程霜,眼神深邃而专注。
「顾先生?」赵总惊呼出声,语气中充满了敬畏。
顾延州,国内最大的私募基金合伙人,圈内人称“活阎王”,以眼光毒辣、手段狠绝著称。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顾延州无视了叶承泽的震惊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到程霜面前。
「程小姐,刚才的话,很有意思。」顾延州的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,「如果你有兴趣,我们可以聊聊。比起在这里听一堆废话,我更想听听你对宏达贸易的真实看法。」
程霜接过名片,指尖触碰到顾延州温热的皮肤。那一刻,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、来自强者的共鸣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叶承泽手中紧握的《离岸信托底稿》。
那文件夹的边缘已经磨损,上面还留着她三年前留下的折痕。
「顾先生,」程霜收起名片,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,「我的时间很宝贵。不过,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」
她转过身,背对着叶承泽,留给众人一个孤傲而决绝的背影。
「明天上午十点,带上你的团队,来我的办公室。我会告诉你,什么是真正的风险。」
说完,她推开大门,走进了暴雨中。
身后,宴会厅内一片死寂。
叶承泽站在原地,手中的酒杯因为过度用力,杯壁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。红酒顺着他的手指流下,染红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,也染红了他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。
他看着程霜消失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。
为什么听到那个空壳公司名字时,手中的酒杯会突然颤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