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频的嗡嗡声，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。
江廷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，那种惯常的慵懒笑意僵在嘴角，显得滑稽而狰狞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三年前的银行流水单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缝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，“我妈去世时，所有账户都冻结了。这是伪造的签名，唐晚，你为了毁我，连死人都不放过？”
唐晚没有看他，而是将激光笔的红点轻轻落在签名的墨迹上。
红点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手抖，而是因为她在克制情绪。
“江总，”她平静地说，“你可以请 forensic handwriting expert（文件检验专家）来鉴定。但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份文件的抬头。”
她按下遥控器。
屏幕画面切换。
那是一份离岸信托的受益人变更协议。
日期是十年前，江母去世的前一个月。
签署人栏里，除了江母的签名，还有另一个名字——江父。
而在备注栏的一行小字里，写着一句英文：*For the sake of succession.*（为了继承。）
全场一片死寂。
几位老董事交换着眼神，目光从江廷深身上移开，转而投向坐在主位上的江父。
江父一直闭着眼，此刻缓缓睁开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没有任何惊讶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。
他抬起手，示意陈秘书停止播放。
但唐晚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父亲，”唐晚第一次开口叫这个称呼，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叫一个陌生的长辈，“这笔钱，不仅仅是挪用公款。它是您默许的‘遗产转移’。”
江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他没有看唐晚，而是看向江廷深。
“廷深，”江父的声音迟缓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，“你母亲留下的那些‘海外资产’，真的是空的吗？”
江廷深猛地抬头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终于意识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庇护，其实是一个早已腐烂的空壳。
父亲早就知道。
或者说，父亲一直在利用这些空壳，填补另一个更大的黑洞。
而他，只是那个负责执行脏活的傀儡。
“爸……”江廷深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“我是为了集团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江父打断了他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动作缓慢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家丑不可外扬。”
他说出这四个字时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董事。
那些眼神里，有震惊，有贪婪，也有恐惧。
但更多的是权衡。
谁在乎真相？
谁在乎正义？
他们在乎的是，江氏集团的股价会不会崩盘，他们手里的股票会不会变成废纸。
“会议暂停。”江父沉声道，“今晚八点，书房。相关人员留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
步伐稳健，背影佝偻却沉重，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。
董事们面面相觑，随即纷纷起身，匆匆离去。
没有人敢留下来见证这场崩塌。
只有陈秘书还站在原地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手里紧紧攥着平板电脑，不敢动弹。
唐晚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拿起桌上的黑色U盘，指尖轻轻划过它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这一格，动了。
U盘里的证据链，从“财务造假”升级到了“家族共谋”。
她拿回的，不只是尊严，还有对江家核心秘密的掌控权。
江廷深站在原地，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。
他看着唐晚，眼神复杂难辨。
有愤怒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。
不，是他高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。
“唐晚，”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，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赢？你父亲当年就是被你这种手段逼死的，现在，你又要故技重施？”
唐晚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，转头看他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恨，也没有爱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。
“江廷深，”她说，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是在复仇。”
她提起手提包，将那枚黑色的U盘稳稳地握在掌心。
“我是在清算。”
说完，她绕过僵立的江廷深，走向门口。
经过他身边时，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对了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母亲的遗物里，有一块怀表。我一直留着。今晚，我会把它带过去。”
江廷深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块怀表，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，也是他多年来用来证明自己“孝子”形象的道具。
唐晚居然知道。
而且，她知道得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。
走廊里，灯光昏暗。
唐晚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，清脆，坚定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，江廷深正在身后看着她。
就像看着一个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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