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斜斜地切进沈府正厅。空气里原本该是檀香与陈年旧木混合的沉稳气息，此刻却突兀地渗进一股腥臊。那气味并不浓烈，却像一根沾了血的细针，顺着鼻腔往里钻，刺得人眉心发紧。
沈清秋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。盏沿微凉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她没看那供桌，目光落在桌角一只磕碰出缺口的粗陶碗上——那是关氏昨夜派人送来的“补品”。
“夫人，祭品备齐了。”赵管家垂手立在旁侧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。他眼神飘忽，不敢直视沈清秋的脸，更不敢看那张铺着红布的供桌。
沈清秋缓缓放下茶盏，瓷器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在这死寂的正厅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摆上来吧。”她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喜怒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关氏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比甲，眉眼间堆满了刻意讨好的笑意。她手里攥着一方绣工精致的帕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在她身后，两个婆子抬着一只巨大的黑漆托盘，一步步挪到供桌前。
那股腥气随着托盘的靠近愈发浓郁。不再是隐约的试探，而是赤裸裸的侵扰。
关氏停下脚步，脸上笑意未减，反而更加灿烂：“姐姐，今日祭灶，妾身特意寻了偏方，说狗肉能补气血，寓意‘旺家’。想着姐姐近日操持家务辛苦，便炖了一锅，特意留给姐姐尝鲜。”
她说得轻巧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琐事。可沈清秋知道，在大周朝的礼法里，狗是贱畜，食之不洁，更遑论将其置于神明之前。这是赤裸裸的诅咒，也是对她这个正妻权威的公然践踏。
沈清秋抬起眼，目光终于落在那托盘之上。
红布揭开，露出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肉。色泽暗红，纹理粗糙，边缘还挂着几丝未洗净的血筋。那不是猪肉，也不是羊肉。那是狗肉。
这块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冷地盯着正厅里的每一个人。
沈清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她能感觉到陈嬷嬷站在身后，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。那个陪嫁丫鬟曾悄悄告诉她，昨夜看见关氏的人鬼鬼祟祟进了厨房，当时并未声张，只为等一个时机。
如今，时机到了。
“关妹妹好心意。”沈清秋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只是家中神佛清净，恐污了神明耳目。这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关氏那张写满期待的脸，又看向旁边唯唯诺诺的赵管家。
“罢了。”沈清秋忽然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既然妹妹一片孝心，又是为了‘旺家’，那便供着吧。祭灶之日，讲究个圆满。若是撤下，反倒显得咱们沈家不懂礼数，让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没想到沈清秋竟然没有当场发作，甚至默许了摆放。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心慌，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的恭敬。
“姐姐明理。”关氏低声说道，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，随即又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她以为自己的小心机天衣无缝，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。
赵管家见状，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那块狗肉，调整了一下角度，确保它正面朝向神龛方向。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沈清秋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毫无波澜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和关氏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。表面的一团和气已被撕破，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仇恨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要的不仅仅是平息事态，而是要借这块狗肉，彻底斩断关氏在后院的话语权。祭灶日是家族内部权力重新洗牌的关键时刻，若此时失仪，她在夫家的地位将永久动摇。反之，若能借此机会立威，往后谁还敢在她面前造次？
“赵管家，”沈清秋淡淡道，“去请老爷过来看看妹妹的‘孝心’。”
赵管家浑身一颤，抬头看向沈清秋，眼中满是惊恐。他知道，一旦老爷来了，这块狗肉的真相便再也藏不住。到时候，不仅是关氏，连他这个管家也难辞其咎。
“夫人，这……”赵管家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？”沈清秋挑眉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难道赵管家觉得，妹妹的心意，不该让老爷知晓？”
赵管家低下头，不敢再辩，转身匆匆离去。
关氏脸色煞白，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辩解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涩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突然意识到，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她以为自己在讨好丈夫，却不知自己正在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。
沈清秋重新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去浮沫。茶香袅袅升起，掩盖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，心中清楚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。
那块狗肉还摆在供桌上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而沈清秋知道，当夜幕降临，当老爷回到府中，一切都将尘埃落定。
至于关氏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，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？这个问题，或许只有等到最后一刻，才能揭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