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灶王爷画像上的金粉早已斑驳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讽刺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脂、新燃柏枝以及一种说不清的霉味，像是这深宅大院里腐烂的根基，被热气蒸腾出来，黏在人的皮肤上，甩都甩不掉。
石婉跪在灶前的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襦裙，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，在这满屋子奢华却压抑的氛围中，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。
“大嫂，这香灰烫手，不如让奴婢来？”柳氏端着铜盆走近，裙摆上的苏绣牡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带起一阵甜腻的脂粉气。她垂着眼，声音娇柔，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，“父亲和母亲稍后就到，若是乱了礼数，恐要惹长辈不悦。”
石婉没有抬头，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一点，拨弄了一下即将熄灭的炭火。“三弟妹客气了。”她的语气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祭灶乃正妻之责，岂能假手于人？再者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只要心诚，乱几分又何妨？”
柳氏愣了一下，随即抿嘴一笑，将铜盆搁在案几上，顺势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，姿态放松得仿佛这才是她的地盘。“大嫂说得是。只是廷之哥哥方才还在书房叹气，说今年的账目有些难做，怕是连祭祀的供品都要缩减了。大嫂身为内当家，可得替夫君分忧才是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针，精准地刺向石婉的软肋。
石婉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蒲团边缘。她知道宋廷之在说什么。那些所谓的“难做”，不过是他在外面挥霍无度，挪用公款填补与柳氏的开销后留下的烂摊子。而他试图用这种看似委屈的姿态，来试探她的底线，甚至想让她主动拿出嫁妆来填补这个窟窿，以维持家族表面的和谐与体面。
“夫君在外奔波，自是辛苦。”石婉终于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柳氏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，“至于内务，我自会打理妥当。倒是三弟妹，近日身子可好？听闻前几日你在后院晕倒，可是累着了？”
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眼眶微红，低下头去：“许是天气闷热，心中烦闷罢了。大嫂莫怪，妾身这就去准备送神的果品。”
她起身离去，脚步略显慌乱，裙摆扫过地面，扬起细微的尘土。
石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，眼中的寒意才稍稍褪去。她转过头，看向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周嬷嬷。周嬷嬷面色阴沉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嬷嬷，他来了吗？”石婉低声问道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周嬷嬷点了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出声，只是用眼神示意门外。
石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她知道，宋廷之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。今天是大祭，也是他最想销毁证据的时候。那本《庚帖补遗》，那个记录了他所有不可告人之事的账册，此刻就藏在她以为已经安全的地方——灶王爷画像后的夹层里。
她站起身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有些麻木。她走到灶台前，拿起一把竹帚，开始清扫灶台周围的灰尘。动作缓慢而细致，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就在她弯腰清理灶台底部时，余光瞥见一抹青色的身影匆匆掠过窗外。那是宋廷之派来的小厮，名叫福贵，平日里最是机灵，也最是忠心于宋廷之。他正在灶房附近徘徊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，或者在检查着什么。
石婉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她继续清扫着，直到将最后一块碎瓦片移开。在那块松动的砖石后面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探入缝隙。粗糙的封皮触感传来，那是纸张特有的质感，带着岁月的干燥和油墨的微弱气味。
《庚帖补遗》。
它还在。
石婉闭上眼睛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这不是简单的账册，这是她的武器，是她在这个吃人的家族中生存下去的唯一筹码。她曾天真地以为，婚姻是两个人的相守，如今看来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。而她，从无知猎物变成了执刀猎人。
“大嫂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石婉浑身一僵，猛地收回手，迅速用身体挡住了那个缝隙。她转过身，看见宋廷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，一身青色官服，神情恭敬，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黄表纸，指节泛白。
“夫君怎么来了？”石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，尽管手心已满是冷汗，“我在整理灶台，怕脏了夫君的眼。”
宋廷之走进来，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，最后停留在石婉脸上。“夫人辛苦了。父亲和母亲就要到了，我想提前检查一下祭品是否齐全。”他的语气带着讨好，但眼神却锐利如刀，试图从石婉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。
“一切就绪。”石婉侧身让开，露出完整的灶台，“香烛已备，果品已洗，只待吉时一到，便可行礼。”
宋廷之点了点头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靠近灶台，目光落在了灶王爷的画像上。“这幅画……似乎有些歪了。”
石婉心中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或许是风大吹的，我稍后便扶正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宋廷之伸手，想要去触碰画像的边缘，“我来吧。毕竟，这是关乎家族颜面的大事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”
他的手指触碰到画像的边框，石婉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。他在害怕，害怕那幅画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那本《庚帖补遗》并不在画像后，而是在更隐蔽的地方——灶台底部的砖石下。刚才他看到的，只是石婉故意露出的破绽，用来迷惑他的视线。
“夫君多虑了。”石婉微微一笑，笑容温婉却疏离，“只要心正，何惧影斜？祭灶之日，讲究的是一个‘诚’字。夫君若是不信，大可亲自查验。”
宋廷之的手顿在半空，最终缓缓放下。他深深地看了石婉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有怀疑，有忌惮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夫人说得对。”他收回手，整理了一下衣袖，“是我多心了。那我便先去前厅等候长辈们。夫人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脚步急促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。
石婉站在原地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，直到彻底消失。她这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，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。
周嬷嬷从角落里走出来，低声说道：“主子，他起了疑心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，取决于他想相信什么。”石婉走到灶台前，重新拿起竹帚，继续清扫着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他以为我在画像后做了手脚，所以才会如此紧张。但他不知道，真正的东西，从来不在明处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灶台底部那块松动的砖石。那里藏着的，不仅仅是账册，更是宋廷之的命脉，是他仕途的终结者，也是她复仇的开始。
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，暴雨将至的闷热感笼罩着整个宋府。远处的雷声隐隐滚动，像是某种预兆，预示着这场长达半年的隐忍与布局，即将迎来最后的爆发。
石婉直起身，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空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那个温顺隐忍的妻子。她是猎手，而宋廷之，已是瓮中之鳖。
只是，那本《庚帖补遗》为何会出现在灶王爷像后，而不是宋廷之的书房？这个问题，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。而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灶台之下，等待着那个注定要被撕开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