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尖锐的耳鸣刺穿耳膜时，陈素英正弯着腰，手里那把生锈的螺丝刀卡在老式煤气灶底座的缝隙里。
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，甜腻，腥臭，像是吞下了一口陈年的血水。她没停手，只是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，暗红色的血迹瞬间晕开在灰白色的围裙上。
灶台上那团蓝色的火焰还在跳动，火苗舔舐着锅底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那是丈夫失踪前最后留下的温度，也是现在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。
“关掉。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一缕烟散在空气里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剧痛如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绞紧。陈素英咬住下唇，直到尝到更重的血腥味，才勉强直起佝偻的背脊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：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房东赵德发明天早上九点就要来收房，留给她的时间，只剩不到七个小时。
她重新低下头，手指颤抖着握住那个红色的旋钮。
第一章，它在关闭位置。这是过去六年来的常态，也是她在这间面馆里日复一日重复的动作。但今天不同。丈夫的死不是意外，医生给的诊断书也不是终点。胃癌晚期，三个月寿命。这不仅是绝症，更是清算旧账的最后期限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肺叶里满是消毒水和陈旧霉味混合的气息。右手拇指抵住旋钮边缘，用力一拧。
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像是某种压抑多年的叹息。旋钮动了一格。半开。
就在这一瞬，后厨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冷风裹挟着走廊里的潮湿气味灌进来，吹得灶台上的火苗剧烈摇曳，几乎熄灭。陈素英浑身一僵，手中的螺丝刀差点脱手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，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打在她脸上，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大半夜的，搞什么动静？”为首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，眉头紧锁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审视，“隔壁老张头报警说听到这里有撬东西的声音，还有惨叫。你没事吧？”
陈素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站直身体，将沾满油污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，递了过去。
“胃痛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“刚才疼得厉害，想找个工具通一通管子。邻居耳朵尖，听岔了。”
警察接过那张纸，目光扫过上面的字：胃癌晚期。他的眼神微微一变，原本那种看垃圾般的冷漠稍微收敛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怜悯的神情。
“病了还折腾？”他叹了口气，把诊断书还给她，“早点休息。要是真不舒服，去医院看看。别在这儿瞎折腾，万一出事了，我们也不好交代。”
另一个年轻警察凑过来，鼻子动了动，似乎在嗅空气中的味道：“阿姨，你这灶台……火怎么还开着？危险啊。”
陈素英瞥了一眼灶台。那团蓝色的火焰依旧顽强地燃烧着，但在火光映照下，她看到灶台底部的挡板似乎有些松动。那是丈夫生前特意加固过的地方，里面藏着那个秘密。
“马上关。”她简短地说。
她转身走向灶台，动作缓慢而沉重。每走一步，胃部都像被撕裂一般疼痛。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。在这个老旧城区，弱势意味着被欺负，疾病意味着被轻视。她必须看起来正常，甚至强硬。
回到灶台前，她伸出手，再次握住那个红色的旋钮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完全关掉它。而是逆时针旋转，直到它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回到了最初的关闭位置。
但就在旋钮转动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阻力。
不对。
之前的松动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、冰冷的阻滞感。就像有人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，偷偷往里面塞进了什么东西，或者换掉了原来的零件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好了。”她对警察说，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，“没什么事。你们回去吧，太晚了，邻居还要睡觉。”
警察犹豫了一下，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围裙上的血迹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行吧。有什么事再打电话。记得去医院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厨里回荡，逐渐远去。门被轻轻带上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陈素英靠在灶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冷汗浸透了后背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她低头看向灶台底部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她看清了那个挡板的变化。
原本应该是一层薄薄的铁皮，轻轻一抠就能掀开。但现在，那里多了一层厚厚的黑色胶泥，严丝合缝地封住了缝隙。胶泥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指纹印，显然是在几个小时前刚刚涂抹上去的。
是谁？
赵德发？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就再也压不下去。赵德发一直盯着这间面馆，盯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。他知道丈夫留下了什么吗？还是说，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彻底摧毁这里的一切，不留任何痕迹？
陈素英伸出手指，指尖触碰到那层黑色的胶泥。冰冷，粘稠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。
她想起丈夫失踪前的那个晚上。他也曾这样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捏着那个红色旋钮，眼神空洞地看着跳动的火焰。他说：“素英，有些东西，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好。”
当时她以为他在说感情，说他们之间无法言说的愧疚。
现在她才明白，他在说命。
胃里的疼痛再次加剧，这次更加猛烈，仿佛有一只手在里面疯狂地搅动。陈素英捂住肚子，跪倒在地。视线开始模糊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挣扎着爬向墙角的水桶，抓起半瓶剩水，仰头灌了下去。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，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灼烧感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灶台。
那团蓝色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，只留下一缕青烟，袅袅升起，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。
而在灶台底部，那层黑色的胶泥之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。
不，是幻觉。一定是疼痛带来的幻觉。
陈素英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即将拆迁的面馆，而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。赵德发要的不是地皮，而是掩盖。
而她，必须在那层胶泥干透之前，把它挖出来。
她捡起地上的螺丝刀，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。
这一次，她不再试图温柔地撬开。她要暴力地破坏，哪怕付出更多的代价。
因为真相，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，不是做文章，不是绘画绣花，不能那样雅致，那样从容不迫，文质彬彬。
它是血淋淋的刀子，是黑入喉的血，是必须在死前咽下去的诅咒。
陈素英举起螺丝刀，对准那层黑色的胶泥，狠狠地刺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