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异样的甜腻香气混着陈年脂粉味，突兀地钻进鼻腔，盖过了本该有的松木清香。
秦婉立在祭案前，指尖轻轻拂过那尊青铜香炉的边缘。炉灰尚有余温，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。她垂下眼帘，目光落在供桌正中央——那里本该摆着“三牲”中的鹿肉、鲜鱼与乳饼，此刻却只剩下两样：一盘色泽暗红的酱牛肉，和一碗凝结了白油的羊汤。
空了一块。
秦婉没有惊呼，也没有颤抖。她只是缓缓直起身，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，语调平缓得如同在讨论明日的天气：“周嬷嬷，这鹿肉去了哪里？”
周嬷嬷跪在青砖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半天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来。
“说话。”秦婉的声音依旧不高，却像一根细针，精准地扎进周嬷嬷的耳膜，“明日立春祭祖，若让父亲看见供品残缺，秦家百年的清誉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周嬷嬷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，泪水在打转，却不敢落下：“大……大夫人，奴才……奴才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什么？”秦婉微微侧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以为少一样，祖宗便看不出来？还是以为，我秦婉好糊弄？”
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窗外北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，像是在替谁哭泣。
秦婉转身走向内室，脚步轻缓，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弦上。她知道，这不是意外。祭灶之夜，是家中女眷清理旧物、供奉新神的日子，也是内宅权力洗牌的关键时刻。有人急了，想要在这最后关头，给她这个主母一个下马威，或者……试探她的底线。
她走进卧房，烛火摇曳，映出墙上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。画中人蓑衣斗笠，独自坐在孤舟之上，周围是一片虚无的白。
秦婉走到妆台前，坐下。镜中女子眉眼温婉，却透着一股子冷硬。她伸手探入妆匣底层，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瓷瓶。
那是沉香木珠摩擦后留下的味道，也是苏柔身上常带的香气。
秦婉拿起瓷瓶，打开瓶盖。里面装的，正是祭案上缺失的那块鹿肉所配的特殊香料——“醉仙引”。此香极贵，寻常人家闻不得，唯有苏柔那个出身江南商贾之家的小妾，才买得起这种用来掩盖肉类腥气的奇香。
证据链闭合了。
但秦婉没有立刻叫人。她将瓷瓶放回原处，重新盖上盖子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轻盈，带着刻意压低的娇柔。
“姐姐可歇下了？”苏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，“妹妹见姐姐房中亮着灯，想着姐姐辛苦，特意熬了一碗银耳羹，送来给姐姐润润嗓子。”
秦婉冷笑一声，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。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鬓发，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妆容。然后，她推开房门。
苏柔站在廊下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。烛光映照在她脸上，显得眉眼如水，楚楚可怜。见到秦婉出来，她连忙上前一步，将手中的银勺递过去，眼神中满是关切：“姐姐脸色不太好，可是昨夜没睡好？”
秦婉接过银耳羹，并未喝，而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。她看着苏柔，目光从对方的指尖移到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上。
“苏妹妹深夜前来，不怕被人误会吗？”秦婉轻声问道。
苏柔身子微微一僵，随即掩唇轻笑，眼角泛起细纹：“姐姐说笑了，妹妹只是担心姐姐的身体。毕竟明日祭祖，姐姐若是病了，这偌大的秦府，谁来主持大局呢？”
这话里有话。
秦婉心中了然。苏柔这是在提醒她，主母之位不稳，若出了差错，这位置随时可能易主。
“妹妹说得是。”秦婉端起银耳羹，抿了一口，温度刚好，甜度适中，却让她感到一阵反胃，“不过，妹妹既然来了，不如帮姐姐查查，今晚是谁在后院枯井附近晃悠？我听见有些动静，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。”
苏柔的脸色瞬间煞白，手中的木珠停住了转动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莫要信口开河。”苏柔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后院荒废已久，怎会有人……”
“是吗？”秦婉放下碗，目光如刀，直刺苏柔的心底，“那为何我在你的妆匣里，发现了‘醉仙引’的瓶子？那可是只有处理鹿肉时才会用到的香料。而今晚，祭案上的鹿肉，不见了。”
苏柔后退了一步，撞在身后的柱子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又被伪装出来的委屈取代：“姐姐……这是污蔑！妹妹从未靠近过祭台，更不曾碰过任何供品！这……这一定是周嬷嬷那老货搞的鬼，她一向手脚不干净，姐姐怎能听信一面之词？”
她在推卸责任。而且，推得很急切。
秦婉看着她，心中一片冰凉。苏柔不仅想夺权，还想把自己也拖下水，甚至不惜利用周嬷嬷做替罪羊。
“周嬷嬷的事，我自会查清楚。”秦婉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，“但苏妹妹，这‘醉仙引’在你手中，却是事实。明日祭祖，若供品再次出错，你我二人，谁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说完，秦婉转身回屋，关上了房门。
背靠着门板，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那缺失的三样供物，尤其是那块鹿肉。因为根据祖制，祭品若有缺失或调换，便是对祖先的大不敬。这不仅关乎她的地位，更关乎秦家的声誉。
而苏柔，显然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。
秦婉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寒风扑面而来，吹散了屋内的甜腻香气。她望向漆黑的夜空，眉头紧锁。
那三种本应出现的祭品，究竟是被谁扔进了后院的枯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