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祭灶的余温还未散尽。
后院厨房的门被推开时，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，吹得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剧烈摇曳，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聂明微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，并未穿那件象征主母威仪的大红披风，只戴了一顶简单的银丝冠，显得清冷而疏离。
她站在灶台前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。
昨日打翻的那块糖瓜，如今已干涸成一块黑褐色的硬痂，黏在青砖地上，像是一块无法抹去的伤疤。
王嬷嬷带着两个心腹婆子，正拿着竹帚和抹布，慢吞吞地清理着现场。
动作迟缓，眼神飘忽，仿佛每一寸地面都脏得让人恶心，却又不得不擦。
“嬷嬷，”聂明微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祖母吩咐，今日祭灶，需还灶神一个清净。”
王嬷嬷手中的竹帚顿了顿，赔笑道：“大奶奶说的是，老奴这就快些。”
说着，她却故意脚下一滑，身子向旁边歪了歪。
那一碗刚盛好的、用来擦拭灶台的热水，顺势泼向了桌案上堆放的一叠账册。
水渍迅速洇开，黑色的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，原本清晰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，如同一团团洗不掉的污点。
小翠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，结结巴巴地喊道：“大、大奶奶……不是老奴们故意的……”
周围的婆子们停下动作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聂明微。
她们等着看这位新上任的主母如何发难。
若是责罚，便是苛待下人，失了体面；若不责罚，便是纵容，立不住规矩。
这是一道精心布置的死局。
聂明微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脸，也没有看那本被毁掉的账册。
她的视线落在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尘桶上。
桶底，隐约可见一块反光的碎片——那是昨日阮婉裙裾上掉落、又被小翠捡起把玩后随手丢弃的糖渣残片。
它已经不再洁白，而是沾满了污垢，边缘破碎，正如这深宅大院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“既然脏了，”聂明微缓缓走到桌案前，伸手拿起那本湿透的账册，“那就不要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室皆惊。
王嬷嬷眼中的得意尚未散去，便凝固成了错愕。
“大奶奶？”她试探着问，“这可是过去三年的……”
“旧账已清，新账另立。”
聂明微打断了她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铁。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那本湿透的账册扔进一旁的火盆中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，发出呼呼的声响，墨迹在高温中卷曲、焦黑，最终化为灰烬。
热浪扑面而来，烤得人脸颊生疼，但聂明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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