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织,将侯府祠堂外的青石板路浸得漆黑。
阿宁跪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有钻心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她低着头,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碗刚盛好的参汤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今日是家族祭祖的大典,若这参汤出了岔子,不仅小姐的名誉要毁于一旦,连她这个陪嫁丫鬟也要被拖出去乱棍打死。
“阿宁,手抖什么?”
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。周嬷嬷拄着拐杖,慢悠悠地踱步而来。她手里那串沉甸甸的紫檀佛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宁的心跳上。
阿宁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雾:“回嬷嬷话,奴婢只是怕汤凉了,坏了主子祭祖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周嬷嬷冷笑一声,浑浊的眼珠斜睨着阿宁,“在这侯府里,主子的脸面就是规矩。你若是办砸了,便是对祖宗不敬。”
阿宁没有辩解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。她知道,周嬷嬷不是在怪罪她的态度,而是在找借口。
那碗参汤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花,而在油花中央,赫然插着一枚银簪。
那是半枚银簪。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。
阿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认得这枚簪子。三年前,上一任宠妾柳姨娘失势那天,曾紧紧攥着它哭喊求饶。后来柳姨娘暴毙,这簪子便销声匿迹,没想到今日竟出现在了这里。
如果这簪子被搜出来,那就是铁证如山的“不祥之物”。小姐尚未过门,身上带着这种与死人有关的物件,会被视为克夫之兆,直接休弃甚至赐死。
而她自己,作为贴身丫鬟,难逃其咎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周嬷嬷凑近了些,那股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“是不是心里有鬼?”
阿宁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喉间的腥甜。她不能慌,哪怕天塌下来,她也要先保住小姐的清白,再保全自己的命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阿宁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,“奴婢只是在想,这参汤里的药材配比,似乎比往日多了一味‘朱砂’。”
周嬷嬷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躲了一下,随即怒道:“放肆!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的安神方子,你敢质疑夫人的药方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阿宁迅速低下头,但手却不动声色地伸向袖中。
她的袖袋里藏着一把细小的银镊子,那是她平日里整理发髻用的工具。此刻,她需要用它将那枚银簪取出来。
只要取出来,就能解释为“误入”或“清洗未尽”,虽然仍有风险,但至少比现在这样赤裸裸地摆在汤面上要好得多。
周嬷嬷眯起眼睛,目光如炬,死死盯着阿宁的手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回嬷嬷,奴婢想替主子拂去汤面上的浮沫,以示诚心。”阿宁语速极快,身体微微前倾,挡住了周嬷嬷的视线。
她的手指灵活地探入汤碗边缘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金属。
就在镊子夹住银簪的一瞬间,周嬷嬷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只手枯瘦如柴,却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阿宁,你当我是瞎子吗?”周嬷嬷的声音压低,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这碗里,怎么会有这东西?”
阿宁感到手腕一阵剧痛,但她依然保持着微笑:“嬷嬷请看,这不过是……”
“不过是什么?不过是你偷拿进来的赃物?”周嬷嬷猛地松开手,顺势挥袖,将那碗参汤打翻在地。
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褐色的汤汁溅湿了阿宁的裙摆,也淹没了那枚银簪。
“来人!”周嬷嬷高声喝道,“将这丫鬟给我拿下!搜身!”
几名粗使婆子立刻冲了进来,像饿狼一样扑向阿宁。
阿宁心中一沉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如果银簪落在她们手里,一切都完了。
必须做出选择。
在婆子抓住她肩膀的前一秒,阿宁猛地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块沾满汤汁的碎瓷片。借着混乱的动作,她将那片碎瓷连同里面的银簪一起塞进了嘴里。
冰凉的金属刺破了她的嘴唇,鲜血瞬间涌出,混合着参汤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她咬紧牙关,强行咽了下去。
银簪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剧烈的异物感和恶心,但她硬是控制住了呕吐的欲望。
“嬷嬷,您看。”阿宁张开嘴,舌根处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,但脸上却挂着顺从的笑容,“奴婢刚才捡东西时,不小心吞了一口汤。并无他物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大怒:“你这贱婢,敢耍花样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阿宁跪直了身子,眼神清澈而无辜,“请嬷嬷搜身,若搜出一物,奴婢甘愿受死。”
周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。
阿宁知道,自己在赌。赌周嬷嬷不敢真的让她当场剖开肚子检查,更赌周嬷嬷急于掩盖当年的丑闻,不想把事情闹大。
因为那枚银簪,不仅仅是证物,更是周嬷嬷当年参与陷害柳姨娘的证据之一。
如果当众搜查,万一有人认出这簪子的来历,周嬷嬷自己也脱不了干系。
终于,周嬷嬷冷哼一声,挥退了婆子。
“算你走运。”周嬷嬷阴恻恻地说道,“但你最好祈祷,今天的事情不要传出去。否则,我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阿宁瘫软在地上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她颤抖着手,轻轻抚摸着小腹。那里有一块坚硬的东西,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那是半枚银簪。
也是她的命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要将这侯府撕裂。
阿宁缓缓站起身,擦去嘴角的血迹。她的眼神变得冷冽而决绝。
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丫鬟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查明真相,她必须学会背叛,学会欺骗,学会在这吃人的规矩里,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,对着空荡荡的偏殿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,她提起裙摆,走向祠堂的正门。
那里,祭祀即将开始。
而她袖中的手指,无意间触碰到银簪断裂的内侧。
那里,似乎刻着什么。
不是花纹,也不是名字。
是一行极小的、暗红色的字迹。
那是谁写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