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，像一条冰冷的蛇，悄无声息地缠上程婉的手腕。
翠儿的房间空着。
今晨请安时，翠儿未至。按规矩，侧室房中的陪嫁丫鬟需随主一同请安，这是沈氏立威的铁律。昨日寿宴前夕，正房沈氏特意重申了内宅礼数，连茶盏摆放的位置都差一分不得。翠儿却缺席了。
程婉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屋内没点灯，昏暗如墓穴。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陈旧的脂粉味，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，像是铁锈，又像是干涸的血。
她没让任何人跟随。
作为侧室，她无权搜查正房的人，更无权干涉仆从的去留。但她必须查。若此时不查清，明日宾客盈门，喜庆掩盖一切，真相便永远沉入泥沼。
程婉走到妆台前。
铜镜蒙尘，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。她的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没有任何装饰。这是妾室的规矩，不可争艳，不可张扬。
她打开妆匣。
层层叠叠的首饰下，是翠儿平日贴身存放物件的暗格。程婉的手指探入底层，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触感。
紧接着，是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、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铁锈味。
那是一支簪子。
白玉质地，雕成螭龙盘绕之姿。龙首昂扬，龙眼处嵌着极小的黑曜石，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
程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这支白玉螭龙簪，她认得。
三日前，沈氏出席宗族祭祀，满头珠翠中，唯独缺了这支簪子的位置。当时旁人有眼尖者曾低声议论，被沈氏一个眼神压了下去。沈氏从未解释，只说簪子遗失，命人寻回。
如今，它在这里。
在翠儿的妆匣底层。
程婉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簪身。玉质温润，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。螭龙的鳞片间，似乎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痕。
不是朱砂。
是血。
洗不净的血腥气，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。
“侧室夫人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。
声音温和，带着惯常的笑意，却让程婉背后的汗毛瞬间竖起。
老嬷嬷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盆温水，脸上挂着恭顺的神情。她是沈氏的心腹，在这府里待了三十年，手脚干净，心肠比石头还硬。
“主母听闻侧室今日身子不适，特命奴才来替您整理房间，好让您早些歇息。”老嬷嬷笑着走进来，目光扫过妆台，最后落在程婉手中的妆匣上，“这妆匣有些旧了，怕是藏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，不如交给奴才处理？”
程婉没有动。
她将手覆在簪子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不必劳烦嬷嬷。”她的语调平稳克制，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这是我的私人物件，不便外借。”
老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更加灿烂：“侧室言重了。主母体恤，只是怕您劳累。况且……”她向前迈了一步，脚尖几乎触到门槛，“翠儿姑娘失踪，主母心中挂念，怕是她留下了什么遗物，冲撞了府上的风水。侧室身为长辈，理应配合主母清查，以全家族和睦。”
“清查？”程婉抬起眼，目光如刀锋般划过老嬷嬷的脸，“嬷嬷的意思是，我在藏匿翠儿？”
“侧室折煞奴才了。”老嬷嬷低下头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“只是这簪子……看着眼熟。像是主母前日丢失的那支白玉螭龙簪。若是误拿了，还是早早交出来为好，免得日后生出误会，伤了侧室的名声。”
名声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着程婉的神经。
作为妾室，清白便是命。若此刻她拿着这支属于正房的簪子，即便解释清楚，也难免落人口实。说是偷窃？说是陷害？无论哪种，她都跳进黄河洗不清。
但若不交，便是抗命。
老嬷嬷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等着接过去。
那只手枯瘦，指甲缝里藏着污垢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那是上位者的姿态，是沈氏透过她传递过来的命令：交出证据，或者，消失。
程婉看着那只手。
脑海中闪过翠儿失踪前的最后一面。那个女孩跪在地上，浑身颤抖，嘴唇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，直到断气也没松开。
原来，是这支簪子。
翠儿想逃。她想拿着这把柄离开程府。
可沈氏不会让她走。
程婉缓缓收回手，将簪子从妆匣中取出。
老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
然而，程婉并没有将簪子递过去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她将簪子握在手心，然后，顺势滑入了宽大的袖口之中。
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嬷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侧室！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失去了往日的温婉，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程婉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神色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嬷嬷多虑了。”她淡淡地说道，“这簪子并非主母的。它是翠儿的陪嫁，乃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。侧室只是在确认其真伪，以备日后查验。”
“胡说！”老嬷嬷厉声喝道，“这分明是主母的！主母昨日还戴在身上，今晨就不见了！侧室莫要信口雌黄，欺瞒主母！”
“嬷嬷说的是‘昨日’。”程婉直视着她的眼睛，语速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，“主母昨日佩戴，今晨不见。但这簪子，为何会出现在翠儿的妆匣里？为何上面会有血迹？”
老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没想到程婉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血迹。这个词像是一颗炸弹，瞬间炸碎了屋内虚假的平静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老嬷嬷后退一步，手中的水盆晃动，溅出几滴水珠，落在地上，晕开一片深色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嬷嬷心里清楚。”程婉向前逼近半步，身上的寒气仿佛要将对方冻结，“翠儿昨夜去了哪里？主母为何亲自落锁门窗？这簪子上的血，又是谁的？”
老嬷嬷浑身发抖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被凶狠取代。
“侧室慎言！”她压低声音，咬牙切齿道，“您是聪明人，该知道什么话能说，什么话不能说。主母仁慈，给您留了面子。若您执迷不悟，休怪奴才们不讲情面。”
“仁慈？”程婉冷笑一声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沈氏的仁慈，就是杀人灭口吗？”
两人对峙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，像是在哭泣。
老嬷嬷死死盯着程婉，最终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“侧室累了，奴才告退。”她转身离去，脚步匆匆，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，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程婉，“主母的寿宴明日就要开始了。侧室最好想想，该怎么向宾客解释，为何您的房里，会有如此‘脏’的东西。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
程婉独自站在黑暗中。
袖口中的白玉螭龙簪贴着皮肤，冰冷刺骨。
她知道，老嬷嬷不会善罢甘休。沈氏也不会放过她。这场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
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，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指尖再次触碰那支白玉螭龙簪。
这一次，她看清了。
在螭龙龙身的背面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那是常年佩戴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沈氏昨日佩戴时，并未察觉丢失。
因为这支簪子，根本就不是沈氏的。
或者说，沈氏早已将它转移，并嫁祸给翠儿。
那么，真正的沈氏，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？
翠儿手中的把柄，究竟是什么？
程婉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夕阳如血，染红了半边天际。
寿宴将至。
而她，已经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