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金石脆响，在初夏闷热的御花园里荡开。
皇帝指尖拨弄着岑妃发间那支金累丝嵌宝步摇，动作漫不经心，却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下刮在薛昭的心口。那步摇上的东珠随着皇帝的力道微微颤动，折射出刺目的光，晃得人眼晕。
薛昭跪在凉亭外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她垂着眼，视线落在自己膝头那块已被汗水浸透的素色裙摆上，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莺声燕语，嫔妃们或娇笑或低语，目光却像无形的网，层层叠叠地罩在她身上。那些眼神里有轻蔑，有嘲弄，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冷漠。
毕竟，她是这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婕妤，位分低微，家世平平，今日能站在这里，全凭皇帝一时兴起。而在所有人眼里，她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捏碎的蚂蚁。
“薛妹妹怎么不说话？”
岑妃慵懒地倚在软榻上，正红色的织金牡丹袍铺散开来，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色彼岸花。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可是这日头太毒，晒坏了脑子？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。
几位高位嫔妃交换了眼神，有人掩唇轻笑，有人故作关切地皱眉。这是当众羞辱，是在告诉所有人：薛昭连站稳的资格都没有。
薛昭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惊慌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，映着岑妃那张艳丽却虚伪的脸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薛昭轻声细语，声音柔婉得像春风拂过柳梢，“只是觉得，姐姐头上的步摇太过耀眼，让臣妾有些目眩神迷，生怕多看一眼，便乱了心神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赞，实则暗藏机锋。
她在说岑妃招摇，在说岑妃失仪。
岑妃眉梢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，但很快又被那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。“妹妹倒是会说话。既然怕眩，便闭了眼去。”
皇帝闻言，发出一声低笑。他并未责罚岑妃，反而伸手揽住岑妃的肩膀，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停留了片刻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与炫耀之意。
“爱妃说得对，昭儿向来拘谨，许是紧张所致。”皇帝的声音高高在上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，“不过，这步摇确实衬得爱妃国色天香。朕瞧着，倒是比前几日更鲜亮了些。”
岑妃心中一喜，顺势靠进皇帝怀里，笑得愈发灿烂：“陛下谬赞了，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，奴才才敢如此张扬。”
她以为这是恩宠，是地位稳固的象征。
然而，薛昭看着那支步摇，心底却是一片冰凉。
她知道，这支步摇不仅是首饰，更是岑妃家族势力的象征，是岑妃压制她的利器。只要它还戴在岑妃头上，岑妃就永远不会放松警惕，更不会露出破绽。
她需要它离开岑妃的头颅。
必须让它易主。
内务府总管李公公尖细的声音适时响起：“陛下，内务府新贡了一批苏绣，说是给各位娘娘赏玩的……”
皇帝挥了挥手，示意退下。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妃，最终落在了薛昭身上。
那一刻，薛昭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她知道，自己赌对了第一步，但真正的危险，才刚刚开始。
“薛昭。”皇帝忽然开口，语气随意，却不容拒绝，“你起身吧。”
薛昭依言起身，姿态恭顺，低眉顺眼。
“朕瞧着你今日神色有些异样，可是身体不适？”皇帝问道，手指依旧摩挲着那支步摇的流苏。
“回陛下，臣妾并无不适，只是觉得今日景色宜人，想多陪陛下说说话。”薛昭抬起眼帘，目光清澈而真诚，“只是臣妾位分低微，恐言语冒犯，故而不敢多言。”
这是一次试探，也是一次卑微的自保。
岑妃在一旁冷笑，心想这女人果然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薛昭，根本成不了气候。
然而，皇帝却摇了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太快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像是在忌惮什么，又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“罢了。”皇帝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袖，“这步摇，朕瞧着有些累了。爱妃戴着也久了，不如赏给薛婕妤吧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“陛下……”
“怎么？”皇帝挑眉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，“难道爱妃舍不得？还是觉得，薛婕妤配不上这等宝物？”
“臣妾不敢！”岑妃急忙低头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她不能说不敢，更不能说舍不得。因为一旦表现出对这步摇的执念，就等于承认了她心胸狭隘，容不下一个低位嫔妃。更重要的是，她会暴露自己对这支步摇的重视，而这支步摇，正是她用来压制薛昭的工具。
现在，工具要被送走了。
薛昭心中一震，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她缓缓上前，行了一个大礼，声音颤抖却坚定：“臣妾谢陛下隆恩。只是臣妾位卑言轻，恐折煞了这等宝物。若是陛下不弃，臣妾愿以家传玉佩为抵，只求陛下收回成命，将此物留给姐姐，以安姐姐之心。”
她在撒谎。
那枚家传玉佩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，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慰藉。但她必须牺牲它，用它的价值，换取岑妃的信任假象，换取皇帝对她的“怜悯”。
同时，她也在赌。
赌皇帝想要展示皇恩浩荡，赌皇帝想要维持后宫表面的平衡，赌皇帝对岑妃家族势力的忌惮。
皇帝看着她，目光深邃如海。
许久，他叹了口气，挥了挥手：“罢了，既然你如此谦卑，朕便成全你。但这步摇，你务必收好。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薛昭叩首，额头触地，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赢了第一步。
步摇，易主了。
但代价，是那枚玉佩。
夜深了，内务府交账的钟声在紫禁城里回荡。
李公公站在薛昭殿外，手里捧着那只精致的锦盒，里面装着那支金累丝嵌宝步摇。他的眼神闪烁不定，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薛婕妤，这东西，您可要小心些。”李公公压低声音，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，“有些东西，戴在头上是荣耀，戴在身上，可是要命的。”
薛昭接过锦盒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，心中一片澄明。
她抬头看向夜空，月光惨白，照得宫墙如铁。
为何皇帝会突然改变主意，选中看似不起眼的薛昭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颗种子，埋在了每个人心里。
而她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