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寿宫的日头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,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潮湿与闷热。
叶太妃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,一身暗红色织金袍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。她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动作缓慢而机械,每转一圈,那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眼神便往案几上扫一眼。
“太妃娘娘,赏。”
小福子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,膝盖微曲,身子伏得很低,仿佛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尘埃里。
岑婉跪在殿中,脊背挺得笔直,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。
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撞击着胸腔,震耳欲聋。
那不是恐惧,而是极度冷静下的蓄力。
就在刚才,小福子打开锦盒的瞬间,一支断簪静静躺在丝绒之上。
簪身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断。但在断口旁,赫然刻着一个极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字——“沈”。
那是先皇后沈氏的名讳。
也是这深宫里最大的禁忌,是催命的符咒。
“臣妾谢太妃娘娘恩典。”
岑婉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,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。
她伸出双手,指尖微微颤抖,接过了那只锦盒。
触手冰凉,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手臂,甚至渗进了骨缝里。
赵嬷嬷站在叶太妃身侧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她的目光像是一张网,死死罩住岑婉的一举一动。
“起来吧。”叶太妃慵懒地开口,语气中听不出喜怒,“这簪子虽断了,却是先帝留下的旧物。赐给你,便是念着你性子静,能守得住这份‘残缺’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,却重重地砸在岑婉心头。
守得住?
若真守不住,便是满门抄斩。
岑婉缓缓起身,目光在那支断簪上停留了一瞬。
只有十分钟。
宫女已经奉命来收走所谓的“残次品”重新处理,那是销毁证据的唯一机会。
而她必须在这十分钟内,将这枚烫手的山芋藏起来,且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
更糟糕的是,隔壁偏殿里,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这里。
叶太妃要立威,更要试探。
她在看岑婉是否真的愚钝无知,还是在装傻充愣,知晓前朝的那些秘辛。
“怎么?不喜欢?”
叶太妃手中的佛珠停住了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还是说,婉答应觉得,这断簪配不上你?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小福子吓得浑身一抖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
赵嬷嬷的手已经伸向了案几,准备随时将那锦盒夺回,或者……做出更过激的反应。
岑婉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的模样。
她知道,此刻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是徒劳。
唯有行动,才能破局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岑婉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她抬起手,想要去触碰那支断簪,指尖却在即将碰到簪身的瞬间,故意晃了一下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脆响。
并非断簪落地,而是她手中原本捧着的那只玉碗,被她“不慎”打翻在地。
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,溅湿了她的裙摆和袖口。
“哎呀!”
岑婉惊呼一声,故作慌乱地后退半步,脚下被湿滑的地面一绊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这一扑,看似狼狈,实则精准。
借着身体的倾斜和宽大的衣袖遮挡,她的手指迅速探入袖口深处的暗袋。
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。
就是现在!
她将断簪从锦盒中抽出,顺势滑入袖口。
然而,预想中的顺利并没有发生。
雨水早已透过窗缝渗入,袖口的丝绸被茶水浸透,变得沉重而黏腻。
断簪在袖口中失去了支撑,顺着手臂内侧滑落。
簪尖锋利,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手腕内侧娇嫩的皮肤。
刺痛感瞬间袭来,尖锐而清晰。
岑婉咬紧牙关,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闷哼。
鲜血渗出,染红了袖口内衬,也染红了那支刻着“沈”字的断簪。
疼痛让她无法再伪装平静,但她知道,这是唯一的代价。
为了自保,为了查明真相,她必须忍受这份痛楚,并假装失手打碎一只珍贵的玉碗,从而失去皇帝对她“聪慧”的印象分。
哪怕只是片刻的失宠,也好过今日死在这里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赵嬷嬷厉声问道,脚步已迈上前。
她的眼神冰冷,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败的工具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笨拙,惊扰了太妃娘娘。”
岑婉抬起头,眼眶微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她低着头,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,任由赵嬷嬷审视。
赵嬷嬷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袖口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到地上碎裂的玉碗碎片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岑婉手腕处隐约可见的血迹。
那一抹红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叶太妃看着这一幕,眼中的锐利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厌倦。
“罢了。”
她挥了挥手,手中的佛珠继续转动起来。
“真是个没用的东西。连个茶盏都端不稳,还想掌家理事?”
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蔑与不屑。
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
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冷漠与幸灾乐祸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后宫,失势就意味着成为蝼蚁。
岑婉感受着袖口中簪尖抵住皮肤的持续刺痛,以及血液慢慢凝固的粘稠感。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承受着所有的目光。
那些目光里有轻蔑,有杀意,也有漠然。
但她心中那片海域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。
因为她知道,这支簪子,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它藏着秘密,也藏着生机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弄脏衣服,那就去偏殿换一身吧。”
叶太妃淡淡地说道,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奴才。
“赵嬷嬷,看着她点,别让她死了,毕竟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幽幽地落在岑婉身上。
“这可是先帝遗物,沾了血,才算有了灵气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发凉。
先帝遗物?
沾血才有灵气?
岑婉猛地抬头,看向叶太妃。
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,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疯狂与执念。
为什么叶太妃要特意强调这支簪子是‘先帝遗物’?